“买齐了?”我问。
“齐了。”她从怀里掏出发票,“一共九千八。比预算省了两千二。”
发票被汗水浸湿了,字迹有点模糊。我接过来看,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电线多少米,开关多少个,胶带多少卷。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车站买的馒头,五毛一个。”
我拧开保温杯递给她。里面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了。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换电线花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五点,林晓就爬上梯子。我在地面递工具,拉线。巷子窄,梯子支不开,她就踩在墙沿上,腰上拴绳子,另一头系在香椿树上。
有一次绳子松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我冲过去接,她摔在我身上,梯子砸下来,擦过她胳膊,划出一道血口子。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爬起来,按住伤口,“继续。”
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撕了块绝缘胶带缠上,又爬上去。
那半个月,巷子里的人都在看。有人帮忙扶梯子,有人送水,有人煮了鸡蛋非要我们吃。张婶每天熬绿豆汤,说解暑。李拿着蒲扇给我们扇风,虽然扇出来的都是热风。
最后一天,合闸。
三十户人家都出来了,站在巷子里。林晓推上总开关,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巷子口亮到巷子尾。
“亮了!”有人喊。
“真亮了!”
“我家电视也能看了!”
林晓从梯子上下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她走到总表箱前,看电表转盘。
转得很稳。
主任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大家凑的,辛苦费。”
林晓没接:“说好了不要工钱。”
“不是工钱。”主任硬塞给她,“是大家的心意。你不收,我们过意不去。”
信封不厚,但有点分量。林晓捏了捏,收下了。
那天晚上,她数了数信封里的钱。三千六百块。
“多了。”她说。
“收着吧。”我说,“你应得的。”
她把钱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那颗痣。
夜里,她突然说:“今天张婶叫我‘晓晓’了。”
“以前不叫?”
“以前叫‘哎’或者‘那个谁’。”
我侧过身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睡吧。”我说。
“嗯。”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挨着我的肩膀。呼吸很轻,热热的,喷在我脖子上。
四 赎罪金
换完电线,林晓的名声传开了。
隔壁巷子的人来找她,隔壁的隔壁也来。她忙不过来,就收了两个徒弟——都是下岗女工,四十多岁,学得慢,但肯吃苦。
工具袋从一个变成三个。她买了个二手三轮车,车斗里装满工具,骑起来哐当哐当响。
有一天她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王叔给的。”她说,“他儿子考上大学,请我去吃饭,我没去,他就给了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