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别处，不知道在说服谁。
表姐比我大一岁。
我妈感恩戴德，把她当亲生的疼。
买书包，粉红色带亮片，最贵的那款，给我表姐。
买发卡，两块钱的塑料蝴蝶结，我戴一天就被表姐要走了。
第二天我妈又买俩，第三天又到她头上。
我后来就不戴发卡了。
家里有一盒橡皮泥，是爸爸在世时托人从县城买的。
那是我期末考试考第一的奖品。
表姐来我家，一把全倒出来，红的黄的揉成一团。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喊我去看看表姐想吃什么。
看见那团混成一坨的橡皮泥时，我发出了尖叫。
哭声瞬间响彻整间屋子，吸引了妈妈的注意。
舅妈翘着脚嗑瓜子，眼睛没离开电视。
「怎么了怎么了？」
看见我手中的灰色不明物，妈妈一愣。
随即，她立马笑着将手中洗好的草莓放在表姐面前。
我妈端着草莓出来，笑着往表姐跟前放。
「来，燕燕吃草莓。」
去厨房的路上，妈妈经过我。
她低声安慰我道：
「没事的，你看这不是还能玩吗？有什么好哭的，自己的东西自己要看好。看不好不怪别人。」
说罢，她起身离去。
只留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看着手中的橡皮泥，无措地低声哭泣。
表姐撕我作业本叠纸飞机，我妈说撕了就撕了，再写一遍。
表姐拿我铅笔不还，我妈说她喜欢就给她。
表姐在我床上吃饼，渣子掉一床单，我妈说抖抖就行。
我问妈妈，凭什么。
妈妈说：
「你要让着点你表姐，咱们家欠你舅舅恩情。」
这笔恩情债，我和妈妈还了十多年。
舅舅舅妈逢年过节来吃饭，进门往沙发上一坐，舅妈嗑瓜子，舅舅抽烟。
我妈从早忙到晚，做一桌子菜，一大家子人吃完就走。
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没人帮忙。
表姐没考上县城高中，我考上了。
舅妈来我家，说让我也别去县城了，在镇上念，两个丫头有个伴。
我妈说微微成绩好，老师让去县城。
舅妈把脸一拉，站起来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追出去，追到巷子口。
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没跟我说追上了没有。
反正，我的高中是在镇上读的。
那个暑假，我妈给表姐买了一套新衣服，让我送过去。
我站在舅舅家门口，听着里面的电视声，敲了半天没人应。
我把衣服挂门把手上，自己回去了。
走的时候我听见舅妈在里面笑，不知道笑什么。
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家到底欠他们什么。
舅舅帮忙找的房子一个月一百五，比镇上其他房子便宜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买了我妈十年的低声下气，买了我所有的橡皮泥、发卡、作业本、小人书，买了我表姐在我家横着走的资格，买了舅妈进门不脱鞋的底气，买了舅舅喝多了酒站在院子里嚷嚷「收留你们娘俩是看在死去的爸妈面子上」。
二十块钱，买断了我的无限委屈。
这话我没问过我妈。
只是努力让自己跑远一点，再远一点。
4
扒拉了几口面条，我去了趟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