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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辞鸢。”

那个声音落进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轻轻飘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刚才还是裴今朝疲惫空洞的眼神,现在换成了阿九的温软和泪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光笼罩着,连肩膀的线条都变得松弛了。

“阿九。”我说。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他……他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

“听见什么?”

“他说他想认识我。”阿九低下头,“他说他孤独。”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像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阿九,”我说,“你想让他认识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想。”他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他认识我之后,就会想让我消失。”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九,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他不会让你消失的。”我说,“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我?”

“嗯。”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累吗?”

他摇摇头。

“因为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我说,“扛着这个身体,扛着那些记忆,扛着那些他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活下去。”

我顿了顿。

“但他有你。”

阿九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

“你记得那些好的东西。”我说,“你记得他是怎么被人爱过的。你记得他也有过柔软的时候。你替他收着这些,所以他才能在累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往前走。”

阿九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用力擦掉。

“辞鸢,”他说,“他真的不会让我消失吗?”

“不会。”我说,“我保证。”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感激。

又像是……爱。

“辞鸢,”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等他愿意看见我。”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一次,他在笑。

“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九坐在椅子上,我蹲在他面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辞鸢,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你爱他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他。”阿九说,“裴今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阿九,”我说,“你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他点点头。

“知道。”

“谁的我?”

他低下头。

“是他。”他的声音很轻,“是裴今朝。”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爱不爱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我觉得他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阿九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

“辞鸢,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现在不知道了。”

他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不知道恨不恨,”他说,“就是还有可能。”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只是另一个人格,却比谁都懂。

“阿九,”我说,“你今天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

“辞鸢,”他说,“沈听槐那边,你要小心。”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说?”

“她不会善罢甘休。”阿九说,“今天你在试镜现场让她下不来台,她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她会动真格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真格的?”

他想了一下。

“她会动你身边的人。”他说,“程嘉树,姜述,宋晚亭——你刚收的那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手慢慢攥紧。

“她敢?”

“她敢。”阿九说,“她背后是闻人韬。闻人韬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我沉默了几秒。

“阿九,”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阿拾告诉我的。”

我愣住了。

“阿拾?”

“嗯。”

“阿拾是谁?”

他想了想。

“一个朋友。”他说,“一个帮我们的人。”

“你们?”

“我和裴今朝。”他说,“阿拾帮我们很多年了。”

我看着他。

“阿九,阿拾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阿拾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全部秘密的人。”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再说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裴今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他……出来过了?”

“嗯。”

“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沈听槐会动我身边的人。让你小心。”

裴今朝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顿了顿,“阿拾是唯一一个知道你们全部秘密的人。”

裴今朝愣了一下。

“阿拾?”

“你认识?”

他摇摇头。

“没听过。”他说,“但他说的那个人——阿拾——我好像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他想了一下。

“梦里。”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帮我。”

我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每次快看到他的时候,就醒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季辞鸢,”他说,“你说,阿拾会不会是……”

“是什么?”

“是我爸妈之外,第三个知道阿九存在的人?”

我想了一下。

“可能不止。”我说,“可能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程嘉树。

“辞鸢姐!”他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我坐起来。

“什么事?”

“姜述!”他说,“姜述被人打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在哪儿?”

“医院!”他说,“我刚接到电话——他昨晚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现在在急诊!”

我挂了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程嘉树坐在长椅上,脸色发白。看见我,他站起来。

“辞鸢姐!”

“人呢?”

“在里面。”他说,“刚缝完针。”

我推门进去。

姜述躺在病床上,左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吊在前。

看见我,他扯了扯嘴角。

“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谁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昨晚从便利店出来,被人堵在巷子里。三个男的,都戴着口罩。一句话没说,上来就打。”

我看着他的伤。

脸上,手上,身上。

全是伤。

“打你哪儿了?”

“脸。”他说,“还有手。”

我的手猛地攥紧。

手。

他们打他的手。

一个编剧,靠手吃饭的人。

“姜述,”我的声音很冷,“你知道是谁吗?”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复杂。

“姜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是沈听槐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嘉树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我看着姜述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他说,“打我之前,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沈总问个好’。”

我的手慢慢攥紧。

沈听槐。

果然是她。

“姜述,”我说,“报警了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报警有用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是沈听槐的人。沈听槐背后是闻人韬。闻人韬背后是谁?是钱,是权,是这半个娱乐圈。报警?警察来了,查一圈,最后说证据不足,不了了之。然后呢?然后他们再来一次,打得更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

是绝望。

是被人打了太多次之后,再也不相信会有人帮自己的绝望。

“姜述,”我说,“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季辞鸢,”他说,“你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

“拿我的命。”

程嘉树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姜述也愣住了。

“季辞鸢,你疯了?”

“没疯。”我说,“但快了。”

我转身往外走。

“季辞鸢!”姜述在后面喊我,“你别乱来!”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姜述,”我说,“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信。”

“那就好好养伤。”我说,“等我回来。”

从病房出来,程嘉树跟在我身后。

“辞鸢姐!辞鸢姐!”他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要什么?你别乱来!”

我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他。

“程嘉树,”我说,“你现在回出租屋,这几天不要出门。谁叫你都别出去。”

“那你呢?”

“我?”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去见一个人。”

下午两点,我站在天盛资本的楼下。

五十八层,玻璃幕墙,金光闪闪的大堂。

前世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那时候我是沈清辞,是座上宾。

现在我是季辞鸢,是一个来讨债的人。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我:“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听槐。”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你告诉她,季辞鸢来了。”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

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沈总说,请您上去。”

电梯一路上行。

五十八层。

门开了。

沈听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个让我恶心的笑容。

“季小姐,”她说,“来得真快。”

我走到她面前。

“姜述的事,是你的。”

她看着我,笑得更深了。

“季小姐,”她说,“你有证据吗?”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没有证据,就别乱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这个圈子里,乱说话的人,容易出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有恃无恐”。

“沈听槐,”我说,“你知道我来什么吗?”

她挑了挑眉。

“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在开始,你动的每一个人,我都会还给你。十倍。”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季辞鸢,”她说,“你拿什么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拿你最大的秘密。”

她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秘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阿拾。”

她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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