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鸢。”
那个声音落进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轻轻飘下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刚才还是裴今朝疲惫空洞的眼神,现在换成了阿九的温软和泪光。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光笼罩着,连肩膀的线条都变得松弛了。
“阿九。”我说。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他……他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
“听见什么?”
“他说他想认识我。”阿九低下头,“他说他孤独。”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像一个小孩子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阿九,”我说,“你想让他认识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想。”他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他认识我之后,就会想让我消失。”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九,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他不会让你消失的。”我说,“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我?”
“嗯。”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累吗?”
他摇摇头。
“因为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我说,“扛着这个身体,扛着那些记忆,扛着那些他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活下去。”
我顿了顿。
“但他有你。”
阿九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
“你记得那些好的东西。”我说,“你记得他是怎么被人爱过的。你记得他也有过柔软的时候。你替他收着这些,所以他才能在累的时候,还有一点力气往前走。”
阿九的眼泪掉下来。
他抬起手,用力擦掉。
“辞鸢,”他说,“他真的不会让我消失吗?”
“不会。”我说,“我保证。”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感激。
又像是……爱。
“辞鸢,”他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口,“等他愿意看见我。”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一次,他在笑。
“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九坐在椅子上,我蹲在他面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辞鸢,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你爱他吗?”
我愣了一下。
“谁?”
“他。”阿九说,“裴今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
“阿九,”我说,“你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他点点头。
“知道。”
“谁的我?”
他低下头。
“是他。”他的声音很轻,“是裴今朝。”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爱不爱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我觉得他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阿九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
“辞鸢,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现在不知道了。”
他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不知道恨不恨,”他说,“就是还有可能。”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只是另一个人格,却比谁都懂。
“阿九,”我说,“你今天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
“辞鸢,”他说,“沈听槐那边,你要小心。”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怎么说?”
“她不会善罢甘休。”阿九说,“今天你在试镜现场让她下不来台,她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她会动真格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真格的?”
他想了一下。
“她会动你身边的人。”他说,“程嘉树,姜述,宋晚亭——你刚收的那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我的手慢慢攥紧。
“她敢?”
“她敢。”阿九说,“她背后是闻人韬。闻人韬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我沉默了几秒。
“阿九,”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阿拾告诉我的。”
我愣住了。
“阿拾?”
“嗯。”
“阿拾是谁?”
他想了想。
“一个朋友。”他说,“一个帮我们的人。”
“你们?”
“我和裴今朝。”他说,“阿拾帮我们很多年了。”
我看着他。
“阿九,阿拾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阿拾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们全部秘密的人。”
—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再说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裴今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他……出来过了?”
“嗯。”
“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沈听槐会动我身边的人。让你小心。”
裴今朝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顿了顿,“阿拾是唯一一个知道你们全部秘密的人。”
裴今朝愣了一下。
“阿拾?”
“你认识?”
他摇摇头。
“没听过。”他说,“但他说的那个人——阿拾——我好像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他想了一下。
“梦里。”他说,“我做过一个梦。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帮我。”
我看着他。
“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他说,“每次快看到他的时候,就醒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季辞鸢,”他说,“你说,阿拾会不会是……”
“是什么?”
“是我爸妈之外,第三个知道阿九存在的人?”
我想了一下。
“可能不止。”我说,“可能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
—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程嘉树。
“辞鸢姐!”他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我坐起来。
“什么事?”
“姜述!”他说,“姜述被人打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在哪儿?”
“医院!”他说,“我刚接到电话——他昨晚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现在在急诊!”
我挂了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程嘉树坐在长椅上,脸色发白。看见我,他站起来。
“辞鸢姐!”
“人呢?”
“在里面。”他说,“刚缝完针。”
我推门进去。
姜述躺在病床上,左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吊在前。
看见我,他扯了扯嘴角。
“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谁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昨晚从便利店出来,被人堵在巷子里。三个男的,都戴着口罩。一句话没说,上来就打。”
我看着他的伤。
脸上,手上,身上。
全是伤。
“打你哪儿了?”
“脸。”他说,“还有手。”
我的手猛地攥紧。
手。
他们打他的手。
一个编剧,靠手吃饭的人。
“姜述,”我的声音很冷,“你知道是谁吗?”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复杂。
“姜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是沈听槐的人。”
—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嘉树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我看着姜述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他说,“打我之前,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沈总问个好’。”
我的手慢慢攥紧。
沈听槐。
果然是她。
“姜述,”我说,“报警了吗?”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报警有用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是沈听槐的人。沈听槐背后是闻人韬。闻人韬背后是谁?是钱,是权,是这半个娱乐圈。报警?警察来了,查一圈,最后说证据不足,不了了之。然后呢?然后他们再来一次,打得更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
是绝望。
是被人打了太多次之后,再也不相信会有人帮自己的绝望。
“姜述,”我说,“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季辞鸢,”他说,“你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
“拿我的命。”
程嘉树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姜述也愣住了。
“季辞鸢,你疯了?”
“没疯。”我说,“但快了。”
我转身往外走。
“季辞鸢!”姜述在后面喊我,“你别乱来!”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姜述,”我说,“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信。”
“那就好好养伤。”我说,“等我回来。”
—
从病房出来,程嘉树跟在我身后。
“辞鸢姐!辞鸢姐!”他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要什么?你别乱来!”
我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他。
“程嘉树,”我说,“你现在回出租屋,这几天不要出门。谁叫你都别出去。”
“那你呢?”
“我?”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去见一个人。”
—
下午两点,我站在天盛资本的楼下。
五十八层,玻璃幕墙,金光闪闪的大堂。
前世我来过这里很多次。
那时候我是沈清辞,是座上宾。
现在我是季辞鸢,是一个来讨债的人。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我:“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听槐。”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你告诉她,季辞鸢来了。”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线。
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沈总说,请您上去。”
电梯一路上行。
五十八层。
门开了。
沈听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个让我恶心的笑容。
“季小姐,”她说,“来得真快。”
我走到她面前。
“姜述的事,是你的。”
她看着我,笑得更深了。
“季小姐,”她说,“你有证据吗?”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没有证据,就别乱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这个圈子里,乱说话的人,容易出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有恃无恐”。
“沈听槐,”我说,“你知道我来什么吗?”
她挑了挑眉。
“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在开始,你动的每一个人,我都会还给你。十倍。”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季辞鸢,”她说,“你拿什么还?”
我看着她的眼睛。
“拿你最大的秘密。”
她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秘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阿拾。”
她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