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影视产业园出来,程嘉树一直没说话。
走到地铁站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辞鸢姐。”
我转过身。
他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刚才说的那些——那个假的合同——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沈听槐会去查吗?”
他愣了一下。
“她……应该会吧?”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不敢。”我说,“那份‘合同’里写的立项时间,是三个月前。如果她去查,万一查到的是真的呢?万一天盛真的在秘密立项《暗河》呢?”
程嘉树皱着眉,像是在努力理解。
“所以……她其实也不确定?”
“对。”我说,“她不确定。所以她只能信。”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辞鸢姐,你怎么知道天盛三个月前在接触姜述?”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宋晚亭告诉我的。”
“宋晚亭?那个摄影师?”
“嗯。”我说,“他认识姜述,也知道天盛一直在压姜述的本子。三个月前,天盛的人确实找过姜述,出价五百万,买断署名权。姜述没卖。”
程嘉树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你说的那些——不全是假的?”
“不全是。”我说,“合同是假的,但天盛想要姜述的本子是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佩服”。
“辞鸢姐,”他说,“你太厉害了。”
我想了想。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沈听槐太蠢。”
“蠢?”
“嗯。”我说,“她以为我不敢当面揭穿她。她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她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季辞鸢。”
我顿了顿。
“她错了。”
—
下午三点,我回到出租屋。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家。”
“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他过来?
什么?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
裴今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他左右看了一眼,闪身进来。
“怎么了?”我问。
他把帽子和口罩摘掉,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沈听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
“说什么?”
“她说你疯了。”他在椅子上坐下,“说你在试镜现场拿假合同骗人,说要封你,还说——”
他顿了顿。
“还说什么?”
“还说让我离你远点。”他看着我,“说你会把我也拖下水。”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知道沈听槐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她背后是谁吗?”
“闻人韬。”
“你知道得罪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那你还敢那样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沈听槐今天想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今天想让程嘉树当众出丑。”我说,“她想让所有人看见,我季辞鸢带的人,是个废物。然后呢?然后我这个经纪人就成了笑话。然后我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出招了,我能不接吗?”
裴今朝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可以告诉我。”他说,“我可以帮你。”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
“嗯。”他说,“你是我的人。有人动你,就是动我。”
我看着他。
这个人,前世了我。
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要帮我。
命运这东西,奇怪。
“裴今朝,”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我愣住了。
他没解释。
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裴今朝,你知道你今天说这话,有多危险吗?”
“危险什么?”
“危险你可能会爱上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可能已经晚了。”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认真,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裴今朝,”我说,“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是。”他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份假合同,是谁帮你做的?”
我的心微微一顿。
“宋晚亭。”我说。
“他认识能做假文件的人?”
“他说认识。”
裴今朝点点头。
他没再追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没说完。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我说。
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你退圈一年,抑郁,解约,一个人住出租屋。但你做的事,一点都不像一个刚退圈的人。你知道天盛在接触姜述,你知道沈听槐的软肋,你知道在那种场合该怎么反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甚至还知道阿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九?”
“嗯。”他说,“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女的,”他说,“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在喊‘阿九’。然后我就醒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季辞鸢,那个女的,是你吗?”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神很认真。
不是在试探。
是真的想知道。
“裴今朝,”我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他愣了一下。
“前世?”
“嗯。”
他想了一下。
“以前不信。”他说,“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总觉得我欠了谁。我不知道欠什么,不知道欠谁。但就是觉得欠。”
我看着他。
这个前世亲手了我的人。
现在站在我面前,说觉得欠了谁。
“裴今朝,”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你欠的那个人是我,你信吗?”
他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眼神,是恨。
是前世的恨。
“裴今朝,”我说,“你今天就问这些?”
他想了想。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阿九是谁?”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害怕。
“阿九,”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他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
“你见过他?”
“见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我说,“在你睡着之后,在你失控的时候,在你——”
我顿了顿。
“在你我的时候。”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
“嗯。”我说,“前世,你了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震惊,有不信,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裴今朝,”我说,“你刚才问的那些,我都回答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他没说话。
“你今天来,到底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见阿九。”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想见他。”他说,“亲自问他,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见吗?”
“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帮我。”
“我?”
“嗯。”他说,“他听你的。那天晚上,他出来的时候,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听你的话。”
我沉默了几秒。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见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他可能会抢你的身体。”我说,“他可能会占据你,让你再也出不来。”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想见?”
他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活了二十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但如果我身体里真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想认识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孤独”。
“好。”我说,“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
“嗯。”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今晚留下来。”
他的表情变了变。
“留下来?”
“嗯。”我说,“他只在深夜出现。你想见他,就得等。”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床边,裴今朝坐在椅子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
“季辞鸢,”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我说,“可能很快,可能一夜都不出来。”
“那怎么知道他出来了?”
“看你的眼睛。”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睛?”
“嗯。”他说,“他的眼神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
“他的眼神,”我说,“很软。”
他愣了一下。
“软?”
“嗯。”他说,“像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那种软。”
他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我呢?”
“什么?”
“我的眼神,”他看着我的眼睛,“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你的眼神,”我说,“很累。”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说得对。”他说,“我很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季辞鸢,你知道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我是谁?”
我没说话。
“是陆执年?是裴今朝?是那个影帝?是那个被人羡慕的顶流?还是什么都不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就是空。
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吗,阿九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愣了一下。
“他知道?”
“嗯。”他说,“他知道他爱你。”
裴今朝的脸色变了。
“爱我?”
“不是我。”我说,“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我。
“谁?”
我没回答。
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软。
软得像一汪水。
“辞鸢。”
他的声音也变了。
沙哑,温柔,带着一点哭腔。
阿九。
他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