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拾。”
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沈听槐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我看见她眼底的慌乱。
“季小姐,”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已经没有刚才的从容了,“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总,你认识阿拾吗?”
她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或者说,你怕阿拾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那么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我确认一件事——阿拾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是陌生人。
“季辞鸢,”她的声音压低了,“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
“你猜。”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猎物,而是另一只猎手。
“季小姐,”她说,“你今天来,是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你,”我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咱们的账,正式开始算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但那笑容不一样了——没有刚才的得意,只有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季辞鸢,”她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说,“沈听槐,天盛资本副总裁,闻人韬的刀。”
她看着我。
“那你知道闻人韬是谁吗?”
“知道。”我说,“我的人。”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
我说不清的眼神。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季辞鸢,”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办公桌上。
“你知道吗,闻人先生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她看着我,“一种是被吃的,一种是吃人的。”
她顿了顿。
“你以前是被吃的。”她说,“但现在——”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现在,我可能是吃人的。
“沈总,”我说,“你今天动姜述,我记下了。改天,我会还你。”
我转身往外走。
“季辞鸢。”
我停下来,没回头。
“阿拾是谁?”她问。
我想了想。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怕的那个人。”
—
从天盛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沈听槐面前,我装的。
阿拾是谁,我本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能让沈听槐害怕——她刚才的眼神,骗不了人。
但阿拾到底是谁?
为什么沈听槐怕他?
他和阿九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还一个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裴今朝。
“在哪儿?”
“天盛楼下。”
他沉默了两秒。
“去找沈听槐了?”
“嗯。”
“为什么?”
“姜述被她的人打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
“严重吗?”
“手断了。”
他沉默。
“裴今朝,”我说,“我今天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我说,从今天起,跟她算账。”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裴今朝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我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
他没问我刚才说了什么,我也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季辞鸢。”
“嗯?”
“你今天去找沈听槐,”他说,“是因为姜述是你的人,对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对。”
他点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打了,”他说,“你会来找我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着答案。
“裴今朝,”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想知道。”
我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你会来找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
“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那就够了。”
—
车子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
很空,没什么车,只有几盏灯亮着。
我看着他。
“这是哪儿?”
他没回答。
只是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看着我。
“季辞鸢,”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不是空的,不是冷的,也不是阿九那种软。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认真,紧张,还有一点害怕。
“我那天晚上梦见你了。”
我没说话。
“不是现在的你。”他说,“是另一个你。”
他顿了顿。
“在那个梦里,你叫我阿九。”
我的手慢慢攥紧。
“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记得你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在喊我,喊了一遍又一遍。我想答应,但我张不开嘴。我想跑过去,但我动不了。”
他的眼眶红了。
“然后你就不见了。”
他看着我。
“季辞鸢,那个梦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这个前世了我的人,这个现在坐在我面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问我“那个梦是真的吗”的人。
“裴今朝,”我说,“那个梦——”
“是真的。”他打断我,“我知道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不是第一次。”
我愣住了。
“什么?”
“不是第一次梦见你。”他说,“这些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他的声音很轻。
“梦里有一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在笑,在哭,在喊我的名字。有时候喊裴今朝,有时候喊阿九。”
他看着我。
“我以前不知道她是谁。但那天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认出来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认出来了?”
“嗯。”他说,“那双眼睛,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但那泪光没有落下来。
“季辞鸢,”他说,“我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你。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这辈子,不想再失去你。”
我看着他。
“裴今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来复仇的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随时会离开吗?”
“知道。”
他看着我。
“我都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
“季辞鸢,我喜欢你。”
停车场里安静极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害怕——怕我拒绝。
“裴今朝,”我说,“你知道吗,前世我也喜欢过一个人。”
他没说话。
“那个人,是你。”我说,“但不是现在的你。”
他的眼神暗了暗。
“是阿九?”
“嗯。”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喜欢谁?”
我想了想。
然后我说了一句实话:
“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谁。不知道是恨你,还是恨不够了。不知道是爱阿九,还是爱那个不可能的人。”
我看着他。
“裴今朝,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输,不是被沈听槐报复。”
“怕什么?”
“怕我自己。”我说,“怕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听着。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涩,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我懂”的温柔。
“季辞鸢,”他说,“你不知道没关系。”
“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喜欢谁,没关系。”他说,“你恨我,也没关系。你想我,更没关系。”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但你让我陪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陪你走到你知道那天。”他说,“陪你走到你不再怕的那天。”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裴今朝,你知道这样很傻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没有结果吗?”
“知道。”
“那你还……”
“还愿意。”他打断我。
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明亮。
“因为,”他说,“你是我二十多年来,唯一想抓住的东西。”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
这个前世了我的人。
这个现在坐在我面前,说“想抓住我”的人。
然后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愣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软了。
阿九。
他出来了。
“辞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看着他。
“阿九。”
他的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他。”他说,“谢谢你愿意给我们时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爱,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释然”。
“阿九,”我说,“你一直都在,对吗?”
“嗯。”
“你看着他说的那些话,对吗?”
“嗯。”
“你同意他说的话吗?”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软。
“我同意。”他说,“因为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那个想抓住你的人。”
他抬起手,握住我碰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很轻,很温柔。
“辞鸢,”他说,“你知道吗,我比他更早认识你。”
我愣了一下。
“更早?”
“嗯。”他说,“前世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
他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你们吃饭,看着你们聊天,看着你们拥抱。我看得见,但出不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他了你,我疯了一样想出来。我想阻止他,想救你,想替你死——”
他的眼泪掉下来。
“但我出不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关在身体里二十多年的人,这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被却无能为力的人。
“阿九,”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他摇摇头。
“欠的。”他说,“欠你一条命。”
“那不是你的手。”
“是我的身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自责,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爱”。
“阿九,”我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愣住了。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你不喜欢他。”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辞鸢,你会喜欢他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不知道,”他说,“就是还有可能。”
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亮。
“辞鸢,”他说,“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
“嗯。”他说,“他快醒了。他每次醒之前,我都会感觉到。”
他看着我。
“辞鸢,帮我照顾他。”
“什么?”
“帮我照顾他。”他说,“他比我更需要你。”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阿九——”
“别怕。”他笑了,“我还在。一直都在。”
他的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是裴今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他……又出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让我照顾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