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瘦了。”
“哪有。你看花眼了。”
我把鱼汤放在桌上,去厨房找碗。
厨房的灯坏了。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着。
碗柜里只有两个碗。一大一小。大碗有个缺口。
我用小碗盛了汤端给她。
“妈,你去医院看过吗?”
“看什么,老毛病。”
“去检查一下。”
“检查要花钱。”
我妈一辈子都在说这句话。
我爸在世的时候,她说。我爸走了之后,她还说。
我拿出手机,挂了周二的骨科号。
“周二我带你去。”
她没拒绝。
这让我更担心了——我妈从来不会不拒绝。
我帮她收拾了一下房间。叠被子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
“芳芳,柜子顶上那个旧箱子,你帮我拿下来。太高了我够不着。”
我搬来板凳,踩上去。
顶柜上有一个皮箱。棕色的,很旧,提手都断了。
“怎么了?要找什么?”
“里面有我的医保卡。上次不知道塞哪儿了。”
我把箱子搬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东西。过期的存折、我爸的工作证、几封泛黄的信、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棉袄是藏青色的,很厚。
“妈,这棉袄你还留着呢?”
“嗯。你爸买给我的。最后一件。”
我翻了翻存折,没找到医保卡。
“可能在棉袄口袋里。”她说。
我拿起棉袄,捏了捏口袋。
右边口袋有个硬硬的东西。
我伸手进去,掏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包着一张纸。
折了四折。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起了毛。
我打开。
上面是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褪色,但还看得清。
“借条”。
“兹借到赵淑兰人民币壹万贰仟元整(¥12000.00),用于购房。借款人:孙桂英。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五。”
右下角按了一个红手印。
孙桂英。
我盯着那三个字。
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
“妈。”
我的声音变了。我自己听得出来。
“这个孙桂英——是我婆婆吗?”
我妈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
她闭了一下眼睛。
“是。”
4.
一九九六年。
三十年前。
我妈借给我婆婆一万二。
“为什么?”
我坐在我妈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借条。纸很薄,我怕捏碎了,又舍不得松手。
赵淑兰的眼圈红了。
“那年她家要买房子。她跟你爸是一个厂的。来家里借钱,说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就还。
三十年了。
“我跟你爸那时候也没多少钱。你爸每月工资四百二,我在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一百八。那一万二是我们攒了六年的。”
六年。
两个人的全部积蓄。
“你爸说,都是老同事,帮一把。我说行。就写了这个借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呢?”
“后来她买了房子。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套。”
我现在住的。
不对——我现在住的是储物间。六平米。没窗户。放拖把的地方。
那套房子。是我妈的一万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