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钱了吗?”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有。”
我妈的手在发抖。
“头一年我去要过,她说手头紧,再等等。我说行。”
“第二年又去。她说房子还在还贷。我说行。”
“第三年——”
她停了。
“第三年怎么了?”
“第三年我带着你去的。你那年四岁。她开了门,看见你,看见我,把门关了一半。她说‘淑兰啊,我现在真没有,你要是急用就去找别人借吧’。”
“让我去找别人借。”
我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已经不抖了。抖过了。
“我抱着你下了楼。走了一半你说妈妈我要尿尿。旁边没厕所。我抱着你蹲在路边。”
她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那张借条。
一万二。一九九六年。
那一年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我爸月薪四百二。我妈月薪一百八。一个月加起来六百。
一万二等于他们二十个月的全部收入。将近两年。不吃不喝。
“后来……你们家里怎么办的?”
“紧巴巴过了三年。你爸想翻本,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饭馆,赔了。又借了钱,又赔。他身体就是那几年累垮的。”
我爸四十九岁走的。心梗。
走之前还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都是累的。
“妈。”我的嗓子发紧。“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抬起头看我。
“说什么?让你知道了,你在那个家怎么待?”
我张了张嘴。
“你嫁过去之后,我想过要不要告诉你。想了好几个晚上。”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想通了。说了也没用。钱要不回来了。不如让你安心过子。”
安心过子。
我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二年。
做了十二年的饭。洗了十二年的碗。每个月交三千块家用。装修花了十四万。
在一套我妈出钱买的房子里,被人当外人。
“妈。她知道我是你女儿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知道。”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
“我嫁过去的时候她就知道?”
“你和卫东谈朋友那年,我去看你。碰上了。她认出了我。”
“她说了什么?”
“她笑了笑,说‘都是缘分’。”
都是缘分。
我端着你女儿嫁进我家,让她伺候我十二年,吃她的饭,花她的钱,住她帮我买的房子——都是缘分。
我把借条重新折好。
四折。
放进自己口袋里。
“妈,这张借条,我拿走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芳芳——”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来,皮包着骨头。
这双手攒了六年的钱,借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等了三十年了。”
我说。
“该还了。”
5.
从我妈家出来,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把借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蓝色圆珠笔。三十年了,字迹还能看清。
孙桂英三个字,写得很规整。说明她是认真签的。下面那个红手印,印得很用力,指纹纹路都清楚。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五。
那一年我四岁。我妈抱着我去要钱,被关了半扇门。我在路边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