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笑了:“好。”
我用枯枝在泥地上比划,一笔一划写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看得认真,学得认真。
后来他问:“姐姐的名字,怎么写?”
我在泥地上写下“谢可安”三个字。
“谢,是感谢的谢;可,是可爱的可;安,是平安的安。”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认真写下“萧煜”。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一个飘逸,一个稚嫩。
他说:“我会写姐姐的名字了。”
我看着那并排的两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七
萧煜十一岁那年,跟着皇帝去南郊祭天。
那是他五岁后第一次真正离开皇宫。车队经过京城街道时,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了让他震惊的东西——
灰白的、半透明的影子,三三两两,有的靠在关着的门边,有的飘在巷口,有的呆呆站在街角树下。有的衣服破破烂烂,有的穿着前朝衣服,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茫然地望着仪仗。
那么多。
而皇宫里,除了我,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鬼魂。
回宫后,他站在院子里等我。
我飘过宫墙落下来时,他直直看着我:“姐姐,今天出宫,我看见很多鬼魂。街口,巷尾,树下……很多,都模模糊糊的,没有姐姐这么清楚。而且,从我记事起,在这皇宫里,除了姐姐,我从没见过第二个鬼魂。”
他顿了顿:“姐姐,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在宫里待这么久?”
我愣住了。
看着他——十一岁了,长大了,开始用那双特别的眼睛看更大的世界,也开始对我有疑问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其实是个前朝皇后,死了三百多年了,因为一个任性的皇帝和一个厉害得离谱的国师被强留在阳间,后来又稀里糊涂被忘在这里一直飘到现在……你信吗?”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信。”
这回轮到我愣了。
他说:“你的衣服样式,跟本朝任何图录都不一样。你说话间对宫里旧事、前朝规矩的熟悉,不是普通宫女能有的。你教我的有些字词的古音,师傅都问过我哪学的。最重要的是,你看这宫墙里一切的眼神,不像里面的人,更像一个看了太久的旁观者。”
他看着我:“姐姐,你从没骗过我。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果然不一样。
八
萧煜开始偷偷翻前朝史料。
翰林院的档案多得吓人,关于一个三百多年前早死的皇后,记的本来就少。他翻了几天,才在几本野史和宫廷记里凑出点东西:
“元懿皇后谢氏,讳可安,帝为太子时之近侍谢将军幼女,与帝自幼相伴,情谊深笃。帝即位,立为后,帝后和睦,颇称佳偶。然谢后体弱,未几染疾,药石罔效,年十九而薨。帝悲恸欲绝,辍朝十,哀毁骨立。”
“谢后既薨,帝常恍惚,或于二人旧游之处独坐竟,或对空案自语,若有所待。尤异者,常令宫室如谢后在时,设其座,进其膳,焚其素爱之香,一如生时。朝臣私议,皆谓帝哀思过甚,乃至心神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