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孙悟空年轻却紧锁眉头的脸。他捏着手里刚打印好的offer，半天没回过神。
活了几千年，跟天庭斗过，跟赌过，跟漫天妖魔打了无数交道，自认什么阴谋诡计都见过，可今天唐僧这作，他是真没看懂。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明着暗着把师徒三人怼了个遍，别说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就算是当年的玉帝老儿，被他这么指着鼻子阴阳，也得当场翻脸。可唐僧不仅没生气，还当场给他发了offer？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孙悟空咂了咂嘴，指尖划过纸面，火眼金睛瞬间开启，逐字逐句扫过offer上的条款。
底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按80%发放，奖金按季度结算，绩效考核与薪资直接挂钩，末尾附带一行极小的字：“公司有权据业务调整，对员工岗位进行调整，不服从者视为自动离职”。
孙悟空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两千年过去了，这老和尚的套路倒是升了级。当年是明着拿紧箍咒卡他，现在是暗着拿合同条款套他。试用期四千八，扣完社保到手刚够交房租吃饭，这绩效考核和末尾淘汰，说白了就是唐僧手里的新紧箍咒——他想让你过，你就能过，他不想让你过，你得再好也得滚蛋。
“合着老子兜兜转转，还是没逃出你的手掌心是吧？”
孙悟空冷笑一声，把offer折起来塞进兜里。
就算是坑又怎么样？当年西天路上，哪一难不是刀山火海的坑？他不照样闯过来了？只要能给老子发工资，让他在这两千年后的人间活下去，管你什么套路，俺老孙接着就是。大不了得不爽掀桌子走人，总比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动弹不得强。
电梯到了一楼，他跟着人流走出大厦。早上还气派得晃眼的天庭控股大厦，此刻在他眼里，跟当年的大雷音寺没什么两样——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全是藏在规矩里的算计。
肚子又咕噜噜叫了起来，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就喝了一口自来水。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百多块钱，他在路边的包子铺犹豫了半天，最终只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花了八块钱。
咬着热乎乎的包子，孙悟空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花果山，他一顿饭能吃百八十个仙果，喝几十壶美酒，什么时候为一口吃的这么算计过？当年大闹天宫，偷了老君的金丹，喝了玉帝的玉液琼浆，什么时候这么寒酸过？
可现在，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就让他吃得心满意足。
两千年，真是物是人非。
吃完包子往出租屋走，刚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包租婆王姐叉着腰站在那，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孙悟空！你可算回来了！明天房租就到期了，800块，准备好了没有？没准备好，今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孙悟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当年在花果山，谁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到了天庭，各路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大圣。现在一个凡间的包租婆，都敢对着他吆五喝六。
火瞬间冲到了嗓子眼，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兜里确实交不起房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年五行山下五百年都忍了，这点气算什么？
他压下火气，掏出刚拿到的offer递过去，语气缓和了不少：“王姐，你看，我刚拿到国内顶流大公司的offer，下周一就入职，底薪六千，发了工资就有钱了。房租能不能缓我一周？就一周，到时候连本带利给你900，行不行？”
王姐愣了一下，接过offer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认得“天庭控股集团”这几个金字招牌。再看孙悟空眼神坦荡，不像是骗人的，犹豫了半天，终于把offer还给他，撇了撇嘴：“行，就给你缓一周！一周之后少一分钱，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滚蛋！”
看着王姐扭着腰走远的背影，孙悟空长长松了口气。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回到出租屋，他刚往床上一躺，手机就“叮”地响了，是观音发来的微信。先是几句场面话的恭喜，紧接着发过来一大堆文件——公司员工手册、规章制度、“西天取经”的全套资料，最后甩过来一个微信群邀请，群名赫然写着：【取经核心攻坚组】。
孙悟空点进群，一眼扫完成员列表，差点笑出声。
群主：唐玄奘（部门经理）
群成员：朱悟能（资深专员）、沙悟净（专员）、敖烈（助理）、观音（HRBP），还有刚进群的他自己。
得，当年取经的师徒五人，连白龙马都凑齐了，一个不落，全在这破组里。
他刚进群，消息就刷了起来。
朱悟能：哟！咱们的齐天大圣来了？欢迎欢迎啊！昨天看你简历可把我看呆了，兄弟是真敢写！以后咱们的重活累活，可就全靠你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这呆子，两千年过去了还是这副德行——活不想，锅想甩，先把高帽子给你戴起来，以后脏活累活就全是你的了。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沙悟净就发了条中规中矩的：欢迎新同事，以后一起加油。
跟当年一模一样，话少本分，连欢迎都透着一股老黄牛的拘谨。紧接着，敖烈发了个鞠躬的表情包，附带一句：欢迎孙哥！我是助理敖烈，以后有什么杂活、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孙悟空心里稍微暖了一点。当年西天路上，白龙马虽然话少，却是最忠心的那个，唐僧被抓、八戒要分行李的时候，只有他一直守着，还劝八戒去花果山找自己。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这么靠谱。
最后，群主唐玄奘发了话：欢迎悟空加入我们组。这个是集团今年的一号工程，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努力，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个努力的人。资料已经上传群文件，悟空这几天提前熟悉一下，下周一入职开启动会，给你分配具体工作。
又是这套万年不变的画饼话术。
孙悟空心里冷笑，手指敲了敲屏幕，回了句：收到，谢谢大家，以后请多指教。
刚发完，朱悟能的私戳消息就弹了过来：兄弟，我可跟你说，咱们这个就是个烫手山芋。唐经理给的KPI高得离谱，集团给的资源又少，前几个来的应届生，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你可别被他画的饼骗了。
孙悟空挑了挑眉。这呆子居然还会私下透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等他回，第二条消息就来了：不过兄弟你是真牛，面试的时候敢那么跟唐经理说话，我在这了三年，头一次见有人敢这么怼他。以后咱们哥俩好好处，上的事，哥带你。
孙悟空瞬间就懂了。
哪是好心透底？是看他敢硬刚唐僧，想拉他当枪使，以后有什么得罪人的事，让他冲在前面，自己在后面摸鱼捡便宜。两千年过去了，这点小把戏，还想瞒过他的火眼金睛？
他笑了笑，回了句：好的，多谢猪哥提醒，以后多照顾。
倒要看看，这呆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关掉微信，孙悟空点开了观音发过来的资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头都大了。
什么SOP、用户画像、竞品分析、ROI、数据透视表……一堆听都没听过的词，看得他眼花缭乱。还有那本几十页的员工手册，考勤规定、报销规范、绩效考核细则、保密协议、竞业限制……条条框框比当年天庭的天条还密。
“什么狗屁玩意儿！”
孙悟空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骂骂咧咧的。当年学七十二变也就用了几年，看天书都跟看白话文一样，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比太上老君的八卦阵还绕。
可骂归骂，班还是要上。总不能入职之后啥也不会，被唐僧和八戒看笑话。
他咬了咬牙，重新拿起手机，搜了个“Excel零基础入门教程”，硬着头皮看了起来。
别说，凡间的玩意儿虽然麻烦，道理却简单得很。他毕竟是天生石猴，悟性通天，当年能学会七十二变，这点办公软件作，本不算事。一开始还磕磕绊绊，两个小时下来，求和、筛选、数据透视表就全摸透了，PPT更是简单，无非就是把字和图排得好看点，比当年给玉帝写奏折容易多了。
一直学到天黑，窗外的城市早已灯火通明。孙悟空伸了个懒腰，看着自己做的简易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点东西，本难不倒俺老孙。
他起身泡了桶泡面，一边吃一边翻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所谓的“西天取经”文旅IP，说白了就是想把西游记IP做成线上线下结合的全链路产品，线上做内容、卖周边，线下建主题乐园、搞沉浸式演出。想法倒是不错，可里面的坑多到数不清。
唐僧给的KPI，是一年之内IP热度冲进行业前三，线下乐园落地，年营收破亿。可集团给的启动资金，只有区区五百万，连个乐园的零头都不够。
这不就是典型的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吗？难怪前几个应届生都跑了，这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唐僧这老和尚，分明是想找个背锅的——成了，是他领导有方；败了，是执行的人能力不行，直接背锅滚蛋。
孙悟空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僧会录用他了。
合着是看他胆子大、敢冲，又没背景没靠山，刚好拉来当这个完美的背锅侠。
“好你个老和尚，两千年过去了，还是这么一肚子坏水。”
孙悟空把泡面桶往桌上一放，冷笑一声。当年西天路上，他就没少被唐僧当枪使，背了无数黑锅，现在想故技重施？门都没有！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光滑一片，没有金箍。
可他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摆脱过紧箍咒。
当年的紧箍咒戴在头上，一念就疼，疼完了就过去了。
现在的紧箍咒，藏在房租里，藏在工资里，藏在KPI里，藏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它不会让你疼得满地打滚，却会一点点磨掉你的棱角，捆住你的手脚，让你不敢辞职，不敢反抗，不敢说不。
可那又怎么样？
当年他戴着金箍，照样敢大闹天宫，敢三打白骨精，敢跟漫天神佛叫板。
现在没了金箍，他反而怕了？
孙悟空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桀骜的火光。
不就是个破吗？不就是职场的九九八十一难吗？
当年他能走完十万八千里取经路，现在照样能把这职场搅个天翻地覆。
唐僧想让他背锅？八戒想让他当枪？
等着吧。
下周一入职，俺老孙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齐天大圣。
这职场的规矩，从今天起，就得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