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孙悟空被手机闹钟吵得脑壳疼。
他烦躁地一把拍停闹钟，坐起身揉了揉脸，昨晚翻来覆去快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全是当年唐僧念紧箍咒的样子，还有简历上那个刺眼的名字。
但再膈应，班还是要面，饭还是要吃。
他起身套上昨晚准备好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衬衫洗得发皱，领口还有点起球，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寒酸。他对着出租屋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嘴角抽了抽。
想当年，他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脚踩藕丝步云履，走到哪不是万众瞩目？现在倒好，穿得跟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小和尚似的。
“晦气。”
孙悟空啐了一口，抓起手机和钥匙出门。他昨晚对着手机研究了半宿，终于搞明白了怎么坐地铁，怎么扫乘车码，路线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可真到了地铁站，他还是傻了眼。
早高峰的地铁站，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乌泱泱的人推着他往前走，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当年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围他的时候，都没这么挤过。
好不容易到了闸机口，他掏出手机，对着扫码口戳了半天，屏幕就是没反应。后面的人不耐烦了，催个不停：“小伙子能不能快点？赶时间呢！不会用就别挡道！”
孙悟空的火瞬间就上来了，猛地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他眼神里带着当年齐天大圣的戾气，只一眼，那催人的大哥瞬间闭了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吭声。
孙悟空咬了咬牙，压下心里的火。
算了，不跟凡夫俗子一般见识，面试要紧，迟到了可就麻烦了。
他耐着性子，找旁边的志愿者问了半天，才搞明白自己没打开乘车码，终于刷码进了站。刚站稳，地铁就来了，他被人一拥而上挤了进去，脸差点贴在车门玻璃上，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一路挤了四十分钟，地铁终于到站。孙悟空从地铁站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衬衫也皱了，整个人像被揉过一遍的纸团，一肚子火没处发。
可当他抬头，看到眼前的天庭控股大厦时，还是愣在了原地。
一百多层的摩天大楼，直云霄，外立面全是反光的玻璃幕墙，在早上的太阳下闪着光，气派得晃眼。楼下是巨大的广场，喷泉哗哗作响，穿着西装的男男女女步履匆匆地走进大厦，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严肃。
孙悟空咽了口唾沫，心里忍不住吐槽。
好家伙，玉帝老儿当年的凌霄宝殿，都没这么大排场。这凡间的公司，居然比天庭还气派？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跟着人流往大厦里走。刚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孙悟空，眼神里满是嫌弃，看着他皱巴巴的衬衫和旧裤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访客登记了吗？哪个公司的？找谁？”
孙悟空看着他的脸，火眼金睛瞬间触发。
眼前这人的前世今生，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太白金星，当年天庭的和事佬，奉旨去花果山招安他，给他封了个弼马温的破官，后来又天天在玉帝面前打他的小报告，老奸巨猾得很。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骂出声。
不是吧？
刚到门口就遇到个老熟人？
他压下心里的震惊，面无表情地说：“我来面试的，西天数字科技有限公司，约的十点。”
“面试？”太白金星挑了挑眉，拿起手里的登记表，翻了半天，阴阳怪气地说，“叫什么名字？预约记录里怎么没看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我们天庭大厦里闯的，这可是国内顶级的集团总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孙悟空的火瞬间就上来了。
当年这老东西去花果山招安他的时候，一口一个“大圣”，客气得不得了，现在两千年过去了，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预约记录有没有，你再好好翻翻。别上班时间光顾着看，连正事都忘了。早上迟到了三分钟，偷偷从员工通道溜进来的，没被保安抓到吧？”
太白金星的脸瞬间白了，瞳孔骤缩，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孙悟空。
他早上确实迟到了三分钟，怕被领导说，偷偷从员工通道溜进来的，刚才在前台，确实一直在偷偷刷自己买的，这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他慌忙低下头，重新翻登记表，果然在面试名单里找到了“孙悟空”三个字，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脚趾抠地，再也不敢刁难了，连忙递过来一张访客卡：“哦，找到了找到了，孙悟空是吧？登记一下，刷访客卡上23楼就行。”
孙悟空接过卡，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心里翻江倒海。
太白金星都在这，那刚才看到的名字，不会都是真的吧？
他越想越不对劲，电梯到了23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入目是宽敞明亮的前台，背景墙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西天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天庭控股集团全资子公司。
前台坐着两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到他出来，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面试的，约的唐经理的专员岗位。”孙悟空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哦，孙悟空先生是吧？”其中一个小姑娘笑着点头，“观音总监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您稍等一下，我去叫她。”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温婉、脸上带着得体笑容的女人走了过来，看到孙悟空，笑着伸出手：“您好，孙悟空先生，我是西天数字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观音，昨天跟您联系过的。”
孙悟空看着她的脸，脑子嗡的一声，又麻了。
观音菩萨！
当年就是她，把紧箍咒教给了唐僧，哄着他戴上了金箍，一路西天取经，时不时出来打个圆场，看似帮他，实则每次都把他推回取经的坑里，和稀泥的本事天下第一。
两千年过去了，她居然也在这！还成了人力资源总监？！
孙悟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万句脏话奔腾而过。
合着这不是巧合！
这本就是个熟人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勉强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指尖都在抖：“您好，我是孙悟空。”
“叫我观音就好。”观音笑得温婉，引着他往里面走，“唐经理他们已经在面试间等着了，我先带您过去。路上跟您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公司，我们西天数字科技，是天庭控股集团旗下的核心子公司，现在重点在做的‘西天取经’文旅IP全链路开发，是集团今年的一号工程，资源倾斜非常大，发展前景特别好。”
她一边走，一边笑着画饼：“我们这个专员岗位，虽然是基础岗，但是上升空间非常大，做好了，一年升主管，三年升经理都不是问题。我们唐经理，也是出了名的会带团队，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孙悟空听着她的话，心里冷笑。
这套话术，两千年了，一点没变。
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大圣，跟着唐僧取经，修成正果，就能成佛，前途无量。”
结果呢？结果就是被金箍套了一辈子，受了一路的气。
他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看似温婉，实则句句都是套路，跟当年一模一样。
观音把他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笑着说：“唐经理，孙悟空先生到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抬眼往里看。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快凉了。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着斯斯文文，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
不是唐僧是谁？！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领带歪歪扭扭的，手里转着笔，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低头看手机，嘴角还挂着猥琐的笑，不是猪八戒，还能是谁？
右手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穿着一身规规矩矩的黑西装，面前摆着笔记本和笔，坐得笔直，一脸紧张，手里的笔不停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唯唯诺诺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只会喊“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了”的沙悟净！
孙悟空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巧合？什么同名同姓？
本就是他妈的宿命！
睡了两千年，他从五行山下爬出来，以为挣脱了枷锁，获得了自由。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一头撞进了这帮人的手掌心。
当年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两千年后，居然在这凡间的写字楼里，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坐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正端着咖啡，看着他的笑话。
“孙悟空先生？请进啊。”唐僧笑着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坐。”
孙悟空咬着牙，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转身就走，这破面试，老子不面了！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兜里只有三百多块，明天房租就到期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走了，他就只能睡大街，喝西北风。
当年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都忍了，这点场面，算什么？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怒火和震惊，面无表情地走进会议室，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手里的简历放在桌上。
“三位面试官好，我是孙悟空。”
唐僧笑着点了点头，拿起他的简历，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很有意思。名字和神话里的齐天大圣一模一样，简历里写的经历，也跟西游记似的。”
旁边的猪八戒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上下打量着孙悟空，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兄弟，你这简历写得够野的啊，还西天取经，你咋不直接写你大闹天宫呢？”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
你这呆子，当年西天路上天天喊着分行李回高老庄，现在倒是学会嘲讽老子了？
他没理猪八戒，只是看着唐僧，淡淡地说：“简历上写的，都是我真实做过的事，一点没掺假。”
唐僧挑了挑眉，没接话，旁边的沙僧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孙悟空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连头都不敢抬。
跟当年一模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知道闷头活背锅。
唐僧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正式的提问，一开口，就是孙悟空最熟悉的味道。
“我看你是应届毕业生，没什么正式的工作经验。我们这个岗位，压力很大，经常要加班，忙的时候，996甚至007都是常事。我想问一下，你能接受加班吗？”
来了。
孙悟空心里冷笑。
当年这老和尚，就天天着他赶路，风里来雨里去，一点休息的时间都不给，现在换了个说法，叫加班了？
他抬眼，看着唐僧，不卑不亢地开口，一句话直接把会议室的空气都冻住了。
“活完了，为什么要加班？如果是紧急，需要赶进度，加班没问题，我可以扛。但如果是无效加班，为了加班而加班，那免谈。我上班是来活的，不是来耗时间演给领导看的。”
一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猪八戒手里的笔停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孙悟空，像是看个疯子。
沙僧的笔也停了，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天庭集团，从来没有哪个应届生，敢这么跟部门经理说话。
唐僧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端着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孙悟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当了这么多年经理，面过的应届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唯唯诺诺，问能不能加班，全都是一口一个“能接受，年轻人不怕吃苦”，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孙悟空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当年他连都敢骂，连都敢怼，还怕了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
大不了就是不录用，老子还不稀罕呢！
唐僧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又笑了，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翻着简历，话锋一转，指着简历上的“西天取经”，故意刁难。
“那你说说，你这个西天取经，核心难点是什么？你在里面具体负责什么？遇到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又是怎么解决的？”
他倒要看看，这满嘴跑火车的小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孙悟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问这个？那你可问到点子上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不紧不慢地开口，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炸的话。
“这个，核心难点有三个。第一，负责人没有任何业务能力，只会瞎指挥，出了事就甩锅，还动不动就用绩效考核卡你；第二，团队成员两极分化，一个天天摸鱼摆烂，活全推给别人，抢功劳第一个冲，一个只会闷头活，没有任何主见，出了事就只会哭；第三，外部敌对势力层出不穷，全是有背景的关系户，打了小的，老的就出来撑腰。”
他每说一句，唐僧、猪八戒、沙僧的脸就白一分。
孙悟空看着他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在里，负责全流程的落地执行，核心业务全是我扛，风险全是我挡。遇到的最大风险，就是负责人不信任我，被外人挑唆，动不动就念紧箍咒，要把我踢出组。”
“至于解决方案，简简单。”
孙悟空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桀骜。
“摆烂的，明确分工，责任到人，敢甩锅，就把证据拍在他脸上；瞎指挥的，保留好所有指令记录，出了事，谁决策谁负责；有背景的妖怪，该打就打，打不过，就找他背后的人，谁的人谁管。至于负责人的紧箍咒……”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唐僧，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我没做错，任他怎么念，我都不会认。实在不行，这，谁爱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僧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猪八戒坐直了身体，再也不敢笑了，看着孙悟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沙僧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看着孙悟空，眼里满是佩服，还有一丝担忧。
就在这时，唐僧突然笑了，放下手里的简历，看着孙悟空，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行，面试就到这吧。我们三天内，会给你答复。”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十几分钟，比当年大闹凌霄宝殿还。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场赶出去的准备。
他摇了摇头，往电梯口走，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就刚才那番话，唐僧不把他拉黑就不错了，还想拿offer？做梦。
可他刚走到电梯口，身后突然传来了观音的声音。
“孙悟空先生，等一下！”
孙悟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脸疑惑。
观音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递给他一份文件。
“恭喜你，孙悟空先生，你通过面试了。唐经理决定，当场给你发offer，薪资按我们之前谈的，底薪六千，奖金另算，下周一入职，没问题吧？”
孙悟空看着她手里的offer，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他刚才那么怼唐僧，这老和尚居然还录用他了？
两千年过去了，唐僧转性了？
他看着手里的offer，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门，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好像，又跳进了唐僧挖好的坑里。
这一次，不是西天取经路，是深不见底的职场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