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门口过,看见我蹲在那儿。
“那个盒子你别动,你爸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是单位的一些材料。”
“锁着的?”
“嗯,从我们搬过来就放在那儿了。”
二十年。
一个锁着的铁盒放了二十年。
我妈从来没打开过。
也没问过。
她对我爸的信任,就像她织的毛衣——一针一针,密密实实,从来没有断过。
我把铁盒放回去了。
但我记住了锁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去五金店配了一把钥匙。
不对。
不是配钥匙。那种老式铁盒锁,五金店的人说用个一字螺丝刀就能撬开。
但我没撬。
我不想偷偷摸摸的。
我想等。
等证据更多一些。
周磊那边有进展了。他找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
“姐,查到了。”
“说。”
“爸的工资卡,从2006年开始,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
“多少?”
“一开始是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2015年以后是两千。”
“转给谁?”
“一个叫田美凤的。”
田美凤。
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认识。
从来没听我爸提过。
“每个月都转?”
“每个月。没断过。二十年。”
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
八百乘以九年,一千二乘以六年,两千乘以五年……
不止这些。还有不定期的大额转账。周磊说他看到好几笔,最大的一笔是2012年的八万。
“八万是什么?”
“不知道。”
八万。2012年。
2012年我上大学,学费一年五千。我妈说“家里紧,你在学校省着点花”。
我在大学四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我妈每次来看我,带的东西都是自家做的,咸菜、炒花生、蒸的馒头。
她说“外面的东西贵,不如自己做的实在”。
那一年。
八万。
转给了田美凤。
我放下手机。
阳台上我妈晾的衣服在风里晃。
那件羽绒服。
我妈那件墨绿色的羽绒服。
她穿了十二年了。袖口磨毛了,拉链有一截卡住了拉不上去,她用别针别着。
每年冬天我说“妈,我给你买件新的”,她都说“这件还能穿,别浪费钱”。
十二年。
她连一件新羽绒服都没买过。
而那个女人,每个月按时收钱,二十年。
我站在阳台上。
风把那件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像里面还有一个人。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
冬天早上上学,我妈把我的书包递给我。她的手是冰的。
她的手套破了个洞。
我说“妈你手套破了”。
她说“没事,回头补一下”。
她补了。一直补到那副手套彻底烂掉。
她从来没有买过新的。
我弟周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姐?你还在吗?”
“在。”
“你哭了?”
“没有。”
我把眼睛擦了一下。
“没有。风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
她把最大的那块夹到我爸碗里。
我爸嫌油多,把肉皮剥了,剩下的吃了。
肉皮留在碗边。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