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子加起来,就算不算我和周磊给的钱,一个月也有六千。
六千,在我们这种小城市,两个人吃穿用度,怎么可能连一台热水器都换不起?
钱去哪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一下就被别的事岔开了。
我爸说“退休金被扣了一部分”。
我爸说“物业费涨了”。
我爸说“你叔借了几千块还没还”。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合情合理。
二十年。
每个月。
那些钱,都去了哪?
周磊站起来了。
“查。”
他就说了一个字。
“怎么查?”我说。
“他的银行卡。”
“他的卡在他手里。”
“妈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以前知道,后来换了。”
换了。
我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我妈大概也不知道。
周磊在原地走了两圈。
“先不告诉妈。”
“嗯。”
“先搞清楚。”
“嗯。”
我看着他。
他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在动。
他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但他的眼神不像。
他的眼神是我妈的。
我们从公园出来的时候,路过我家的楼。三楼,灯亮着。
我妈在做饭。
窗户开着,我能闻到葱花炝锅的味道。
她五点半起来买菜,做了一天的家务,现在在给我爸做晚饭。
五十五岁了。
身体哪里都疼。腰,膝盖,肩膀。去年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复查,她说“没事,不疼就不管它”。
她舍不得花钱查。
我给她转了钱,她退回来了。说“留着你自己用”。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的窗。
周磊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
然后我们听见我妈在窗口喊:“琳琳回来了?快上来,饭好了!”
她看见我们了。
我对她摆了摆手。
“来了。”
我笑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很重。
3.
接下来三天,我没回自己的出租屋。
我跟我妈说单位有事,在家住几天方便。我妈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做菜。
我不是为了吃饭。
我是为了看我爸。
第一天晚上,吃过饭,我爸说出去溜达。
走了两个小时。
他平时不溜达。
第二天,他接了个电话,去阳台。关了门。
我从客厅的玻璃门看过去,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回来以后,我妈问他谁打的。
“老同事。”
我妈“哦”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她在给周磊织毛衣。周磊说过“妈,我三十了,别织了”,她不听。说“机器织的哪有手织的暖和”。
她的手指有点变形了。关节粗,指尖弯,是常年活的手。
她织了一辈子毛衣,给我爸织,给我织,给我弟织。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织过。
第三天。
我爸不在家。说是去老朋友那里喝茶。
我帮我妈收拾房间,打扫我爸的书房。
“书房”其实就是个小杂物间,放了一张桌子,我爸退休后在这里看看报纸、喝喝茶。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
锁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