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陈姐来拿鱼,看见了。
“慧芳,你一年挣十几万,穿成这样?”
我说习惯了。
陈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没说那句话。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孙玉兰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家靠儿媳养。
过年亲戚来,她会说:“国强现在工资可以了。”
亲戚问:“慧芳还在养鱼啊?”
孙玉兰说:“瞎折腾。我跟她说了好多次,找个正经工作多好。养鱼能养出什么名堂。”
我在厨房听见了。
手里正切着鱼。给年夜饭做的松鼠鳜鱼。
鱼是我自己养的。
菜是我买的。
年货是我置办的。
但在她嘴里,这个家的体面是她儿子撑的。
我端菜上桌。
八道菜,四个凉菜,一个汤。
一桌人,九个。
椅子不够。
我站着吃了半顿,后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上。
没人让座。
郑国强给他妈夹菜。给他妹夹菜。给表弟倒酒。
他看了我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聊天。
那天晚上收完碗我去鱼房喂鱼。
大红游过来,蹭了一下我的手指。
它认识我。
鱼认识我。
这个家不认识我。
3.
郑小红的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来的。
对方家在县城,有一套房,但要求女方出装修钱。
孙玉兰第一时间找的不是郑国强。
是我。
“慧芳,小红结婚,装修那边开口要十二万。咱们家出六万,够意思吧?”
“六万?”
“你看你卖鱼挣那么多——”
“妈,六万不是小数目。”
“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小红是国强亲妹妹,以后你有事她也帮你。”
我看了一眼郑国强。
他在看手机。
“国强,你觉得呢?”我问。
“妈说得对,帮一把吧。”
他头都没抬。
六万。
转出去的时候,手指按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
这是十八缸鱼一个季度的利润。
转完我把手机放下。
孙玉兰在客厅跟郑小红视频。
“钱让你嫂子出了,放心吧。”
郑小红在那边说:“妈,嫂子挺大方的嘛。”
孙玉兰笑了。
“她不大方能行?这钱她不出谁出。”
我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不是“谢谢慧芳”。
她说的是“她不出谁出”。
郑小红回来挑婚房家具那天,在我鱼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间屋朝南,采光真好。”
“嗯。鱼需要光照。”
“我的婚房在北边,暗得很。”
她没继续说。
但那天晚饭的时候,孙玉兰说了一句话。
“慧芳,鱼房那间屋能不能腾一腾?小红结完婚偶尔回来住——”
“鱼房搬不了。恒温系统、水循环、电路都是定制的。拆了就废了。”
“你那些鱼就那么金贵?”
“那些鱼一年给这个家挣十几万。”
孙玉兰筷子顿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养这个家了?”
我没说话。
继续吃饭。
她的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跟你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挣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你别觉得自己养鱼挣了几个钱就了不起。国强上班养家,你养鱼补贴,各有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