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问过我冷不冷。
十一点。
鱼全部装进充氧袋,装了八个大箱子。
陈姐开面包车来接。
我搬箱子的时候,路过客厅。
孙玉兰的房间门关着,鼾声均匀。
郑国强还没回来。加班。
这个家在夜里特别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鱼缸增氧泵嗡嗡的声音。
等一下。
等鱼全部运走,连嗡嗡声都没了。
我搬完最后一箱,陈姐看着我。
“慧芳,你搬完鱼……怎么跟搬嫁妆似的。”
我笑了一下。
“比嫁妆值钱。”
陈姐走了。
我回到鱼房。
十八个空鱼缸。水还在。灯还亮着。增氧泵还开着。
但鱼没了。
我把塑料鱼一条一条放进去。
红的、白的、黑的、花的。
它们沉到水底,不动。
我调了一下水流。塑料尾巴开始轻轻摆。
远看,真分不出来。
但你靠近了看——
眼睛是死的。
2.
七年前我嫁进郑家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套养鱼设备,三万块。
一本养殖技术笔记,手抄的,三百多页。
孙玉兰看着那些鱼缸进门,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养鱼?你是嫁过来当媳妇的,还是开鱼市的?”
郑国强替我说了一句:“妈,这是她的手艺,能挣钱的。”
“能挣几个钱?”
第一年,我挣了四万三。
不多。
但郑国强那年工资是三千五一个月。
四万二的工资。加上我的四万三。
刚好够一家人的开销。
我没说什么。把钱交给郑国强管。
第二年,生意好了一点。挣了六万八。
郑国强开始让我“多出点”。
“妈的膝盖不好,要做手术,咱们出一半。”
我出了两万。
“小红要换手机,借她三千。”
三千。没还过。
第三年,我挣了九万。
孙玉兰正式搬进来住了。
搬进来的第一天,她站在鱼房门口,用手扇了扇鼻子。
“这味儿真受不了。”
我说我会加强通风。
她说:“最好搬到外面去。家里多腾间房,你们也好要孩子。”
我没搬。
鱼搬到外面,温控做不了,鱼会死。
她记住了。
从那以后,家里但凡有什么不顺心的,都是鱼房的错。
“家里电费怎么这么高?是不是你那些灯?”
是。鱼缸需要灯照。但电费我出的。
她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但不在意。
第四年开始,生意上了轨道。
我在网上开了店铺,对接了几个鱼友圈子,做精品锦鲤。
一年挣十五万。
郑国强那年涨了工资,五千一个月。
六万一年。
我们两个加起来,二十一万。
但花的钱——
孙玉兰的医疗费,一年大约两万。
郑小红的生活费——她在省城上班,月薪三千出头,但月月跟家里要钱。一年至少给她补一万五。
房贷一年七万二。
水电物业一年一万多。
家里常开销,全是我在超市、菜市场花的。一年少说三万。
我算过一笔账。
每年我挣的钱,有八成以上花在了这个家。
我自己?
四年没买过一件新外套。
鱼房里穿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拿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