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如同冰冷粘稠的墨汁,浸透了灰岩山谷的每一道岩缝、每一片林梢。风从谷底卷起,带着硝烟、血腥和龙类残骸特有的焦臭,拂过楚岚和“岩石”藏身的陡峭岩缝,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肋侧新包扎的伤口在高效凝胶的作用下传来清凉的麻痒,与身体其他部位因寒冷和紧张而产生的僵硬感形成鲜明对比。
“岩石”蹲在岩缝边缘,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只露出一双在微弱夜光下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战术平板上闪烁的定位光点和不断刷新的简易地形图。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沾满尘土的胡茬。通讯频道里的扰声减弱了一些,但依然无法建立清晰稳定的连接,只能捕捉到零星的、意义不明的加密代码碎片和急促的呼吸杂音。
“我们在这里,”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一个红标落在山谷偏东北方向的边缘,“营地……大致在这个区域。”另一个闪烁不定的橙标出现在西南方向数公里外。“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中间隔着这条主山涧和至少两片已知有铁背蜥龙族群活动的峭壁区。原路返回……”他摇了摇头,声音更沉,“洞窟坍塌,主通道被封,而且不能排除袭击者在附近留有眼线或陷阱。”
楚岚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努力调匀呼吸,将感知谨慎地向外延伸。经过遗迹洞中那次与诺顿残留意志的短暂“接触”,以及金属片最后的能量引导,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中能量流动的“质地”和“韵律”的把握,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本能了。这并非力量的增长,更像是一种被“拓宽”或“打磨”过的感知渠道。他能更轻易地分辨出风带来的不同气味分子所携带的微弱能量残留,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岩层深处某些惰性能量节点的脉动,甚至能“听”到远处黑暗中,那些代表不同龙族亚种的、或燥热或阴冷的生命场如同暗夜篝火般摇曳不定。
“东北方向,”楚岚低声回应,目光投向“岩石”指示的方位,“能量场相对‘平静’一些,龙族亚种的活动痕迹也少。但地势更陡,植被更密,可能需要攀爬。”
“总比撞进蜥龙老巢或者袭击者枪口下强。”“岩石”收起平板,动作因伤痛而略显滞涩,但依旧带着执行部专员特有的、刻入骨髓的练。“抓紧时间休息五分钟,补充水分和能量。然后我们出发。你注意警戒这个方向,”他指了指岩缝下方的深涧和对面模糊的林线,“任何活物靠近,三百米内,立刻预警。”
“是。”楚岚没有多言,从背包里摸出半壶水,小心地抿了几口,又撕开一包高能压缩饼,慢慢咀嚼。硬的碎屑划过喉咙,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却能迅速补充消耗的血糖。他一边进食,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岩石”指定的警戒方向。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缓缓铺开,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能量扰动、气味变化、乃至最细微的、不属于自然风声的窸窣。
五分钟在极致的安静与紧绷中流逝。“岩石”率先起身,检查了一下枪械和弹药,又确认了背包的固定情况。“跟紧我,保持静默,注意脚下。”
两人如同两只谨慎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滑出岩缝,没入下方更加浓密的灌木与乱石阴影之中。“岩石”选择了一条贴近岩壁、尽量利用地形掩护的迂回路线。楚岚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踏在前者确认过的落脚点上,努力控制着身体重心,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肋侧的伤口在攀爬和弯腰时传来阵阵牵扯痛,但他咬紧牙关,将痛感强行压下,意识更多地沉浸在对周围环境的“读取”中。
黑暗是最大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盲区。依靠“岩石”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以及楚岚那超出常理的、对能量和生命场的细微感知,两人艰难地在崎岖陡峭的山谷边缘跋涉。他们避开了两处散发着浓烈腥臊气味的岩洞(可能是某种亚龙的巢),绕过了几片能量流动异常紊乱、地表有灼烧和腐蚀痕迹的区域(疑似近期发生过战斗或炼金物品爆炸),甚至提前十几秒察觉到了一条在头顶岩壁悄然游走、准备伏击的峭壁飞蛇龙,靠着楚岚的及时预警和“岩石”精准而沉默的一枪(加装了高效消音器),将其击毙,尸体悄无声息地坠入深涧。
汗水浸透了野战服的内衬,又被夜风吹得冰凉。体力在迅速消耗,呼吸因为缺氧和持续紧张而变得粗重。但两人都没有停下。归途,意味着生存的可能,也意味着要将灰岩山谷发生的一切——营地的惨烈袭击、神秘的古老遗迹、诺顿残留意志的爆发、以及楚岚身上那枚关键的“钥匙”——带回学院。这既是责任,也可能成为新的风暴眼。
天色在艰难的跋涉中,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林间的轮廓逐渐清晰,但也让潜行变得更加困难。
就在他们即将翻越一道相对低矮的山脊、隐约已经能看到山谷外更开阔的丘陵地带时,楚岚的感知猛地捕捉到前方侧下方的林地里,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能量爆发!
那不是龙族亚种的躁动,也不是自然现象。那感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熟悉的、精于戮的“秩序感”!虽然只有一刹那,如同黑夜中火柴划亮的瞬间,但楚岚绝不会认错——是“黑矢”袭击者!或者,是他们使用的某种特殊装备!
几乎在楚岚压低声音示警的同时,“岩石”也猛地蹲伏下去,枪口瞬间指向能量爆发的方向,单目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距离?”他问,声音压得极低。
“大约……两百五十米,十点钟方向,那片针叶林边缘。”楚岚据能量残留的强度和方向快速判断。
“几个人?”
“能量爆发很集中,像是单点触发……可能只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小型侦查单位。”楚岚不太确定。他的感知能捕捉能量特质,却无法精确分辨个体数量,除非对方有明显的生命场差异。
“岩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绕过?可能被对方发现踪迹,甚至被尾随伏击。清除?风险未知,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敌人。而且,他们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改变路线,向北偏转十五度,从那个碎石坡绕过去。”“岩石”最终做出了决定,手指在地图(已刻在脑子里)上虚划了一条线,“加快速度,但要更隐蔽。如果对方跟上来……优先摆脱,不得已再交火。”
两人立刻调整方向,如同受惊的狸猫,借着渐亮的天光和复杂地形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北移动。楚岚将感知集中在身后和侧翼,时刻警惕着那冰冷意的再次出现。
然而,直到他们成功翻过山脊,踏入相对平缓、视野稍好的丘陵地带,预想中的追击或伏击并未出现。那冰冷的能量爆发点,仿佛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幻觉,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可能只是外围的侦察哨,或者……某种自动警戒装置。”“岩石”没有放松警惕,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能大意,继续前进,保持间隔,注意寻找学院可能的接应点或临时信号标。”
晨光终于彻底撕破了夜幕,将灰白的光线洒在布满战争创伤的山谷和丘陵上。焦黑的树木、翻倒的巨石、散落的金属碎片、涸发黑的血迹……眼前的景象远比夜晚感知到的更加触目惊心。战斗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又前行了大约两公里,在一处能够俯瞰大片谷地的高地上,“岩石”终于捕捉到了稳定的学院加密信号源!信号强度很弱,方向指向东北,距离大约还有三公里。
“是学院设立的临时前进指挥所或者撤退点!”“岩石”精神一振,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加快速度!注意沿途可能存在的伤员或散落物资!”
希望,如同穿透阴云的微弱阳光,照亮了前路。
然而,就在他们朝着信号源方向快速前进,经过一片被猛烈炮火(或高阶言灵)洗礼过、只剩下嶙峋怪石和琉璃化地面的开阔区域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从他们脚下传来!整个地面剧烈震颤,琉璃化的地表瞬间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缝!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味!
这不是袭击,也不是陷阱,而是……灰岩山谷本身能量结构,在经历了连番大战和古老遗迹的扰动后,产生的某种“反噬”或“崩塌”!
“小心!”“岩石”怒吼一声,想要拉住楚岚向侧方扑倒。
但已经晚了。
楚岚脚下的地面在巨响传来的瞬间,便彻底碎裂、塌陷!一股强大的、混乱的吸力从下方传来,夹杂着灼热的气流和尖锐的能量碎片!
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随着崩落的碎石和琉璃质板块,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急速坠落!
“楚岚——!” “岩石”目眦欲裂,猛扑到裂隙边缘,却只看到翻滚的烟尘和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身影。他试图甩出随身携带的应急绳索,但裂隙边缘极不稳定,再次坍塌,险些将他也卷入其中!
下方,是深不见底、能量狂暴紊乱的未知深渊!
“岩石”趴在仍在微微震颤的裂隙边缘,拳头狠狠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记。他看了一眼手中恢复了些许、却依然无法接通灰隼的通讯器,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没有犹豫,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他迅速记下了此地的坐标,然后挣扎着爬起,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同伴的裂隙,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学院信号源的方向,蹒跚却坚定地奔去。
他必须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回去。
—
下坠。
失重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心脏。耳边是呼啸的气流、碎石碰撞的轰鸣、以及能量乱流切割空气发出的凄厉尖啸。视野被翻滚的尘土和偶尔迸溅的、不知来源的暗红或幽蓝的能量火花填满。肋侧的伤口在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下彻底崩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绷带和衣物。
楚岚没有惊慌失措地挥舞手臂。在身体失控下坠的瞬间,祖龙观想法便如同本能般自行运转到了极致!混沌的虚影在意念中疯狂轮转,那滴暗金色的血珠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带着苍茫威严的微光,一股沉稳而厚重的“势”自发地从他身体最深处涌出,并非用于攻击或飞腾,而是如同最坚韧的薄膜,紧紧包裹住他的身体、尤其是要害部位,同时最大程度地收敛了他自身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让他仿佛变成了一块无知无觉、却异常“坚硬”和“沉重”的石头!
这层源自祖龙位格的“势”,在狂暴混乱的下坠环境中,产生了奇异的效果。那些足以将普通人撕碎的能量乱流和尖锐碎石,在触及这层无形“薄膜”时,要么被极其诡异地“滑”开,要么被那厚重的“势”稍稍滞缓、削弱了破坏力。虽然依旧有撞击和切割的痛楚传来,但远比预料中的粉身碎骨要轻得多。
同时,楚岚将所有的感知凝聚成一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拼命向下延伸,试图“看清”下方的状况。黑暗中,能量乱流如同沸腾的熔炉,无数股不同性质(灼热、阴冷、暴戾、死寂……)的能量疯狂对冲、湮灭、再生,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漩涡。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相对“平静”的滞空区域?像是狂暴洋流中的一处短暂涡眼!
没有选择,只能赌一把!
在下坠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几秒,却仿佛几个世纪),身体即将被卷入那最狂暴的能量乱流核心的刹那,楚岚猛地蜷缩身体,将四肢和头部尽可能收拢,同时将全身的“势”集中于背部和蜷缩的肢体外侧,形成一层更致密的“缓冲层”,然后,对准感知中那一点“涡眼”的方向,强行扭转了一下下坠的姿势!
“噗——!”
不是坚硬的撞击,而像是砸进了一层极具韧性、却又异常粘稠的“能量泥沼”!巨大的冲击力让楚岚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但预想中摔得粉身碎骨的结局并未出现。
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了一团温暖、厚重、却又充满了无数细微能量尖刺的“流体”之中。这“流体”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却也带来了另一种痛苦——无数细密的、带着不同属性的能量如同钢针,试图钻透他体表的“势”的防护,侵蚀他的血肉和灵魂!灼热、冰寒、腐蚀、撕裂……各种负面感觉如同水般涌来。
更可怕的是,在这团“能量泥沼”深处,他再次清晰无比地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凝练灼热”的古老威严!比在遗迹洞中感受到的更加直接,更加……“亲近”?仿佛这团混乱的能量泥沼,本身就是那古老存在散逸出的、被污染和扭曲的一部分本源力量!
口的灰黑色金属片再次传来清晰的牵引感,但这一次,牵引的方向并非指向某个具置,而是……向下!向着这能量泥沼的更深处,那古老威严的核心源头!
不能下去!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楚岚拼命催动祖龙观想法,意识死死锚定在那轮转的混沌虚影之上,抵抗着四面八方的能量侵蚀和那股向下拖拽的恐怖吸力。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琥珀里的虫子,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封存、消化。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体表的“势”在无穷无尽的能量侵蚀下开始出现细微裂痕的绝望关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鸣,从他怀中传来。
不是金属片,而是……那枚自从兑换来就一直被他当做幌子、灰扑扑的基础能量感应与屏蔽辅助仪!
在周围狂暴到极致的能量场压迫下,这枚原本平平无奇的学院制式低级装备,其内部某个极其简陋、甚至可能只是设计冗余的炼金回路,似乎因为过载和能量性质的特殊契合,被意外地……“激活”了!
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纯净”和“稳定”的白色光晕,从金属饼的表面散发出来,瞬间扩张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将楚岚勉强包裹在内的椭圆形光罩!
这光罩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能力,强度低得可怜,在周围狂暴的能量乱流冲击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的出现,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层白色的、带着明显学院炼金术风格的“秩序”能量场,与周围混乱狂暴、充满诺顿气息的“无序”能量场,产生了剧烈的、本能的“排异”反应!就像水滴进了滚油!
“嗤啦——!”
以楚岚为中心,周围的“能量泥沼”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黄油,猛地向内收缩、溃散!那股向下的恐怖吸力也瞬间减弱!
趁此机会,楚岚凝聚起最后一丝精神和体力,借着光罩与外界能量排异产生的、短暂的、向上的“浮力”,手脚并用地在这粘稠的“泥沼”中奋力一挣!
“哗——!”
仿佛突破了某种无形的薄膜,他从那团致命的“能量泥沼”中挣脱了出来!身体再次开始下坠,但速度慢了许多,下方也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与混乱,而是……一片相对“坚实”、布满了嶙峋怪石和发光苔藓的、倾斜向下的岩洞地面!
“砰!”
他重重地摔在湿滑冰冷的岩石上,又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在一粗大的石笋上才停了下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肋侧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流出。那枚意外激活的辅助仪耗尽最后一丝能量,白色光罩熄灭,金属饼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彻底黯淡下去。
楚岚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但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打量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的一部分,空间高阔,怪石嶙峋,许多石笋和钟石上生长着散发出幽幽蓝绿色光芒的苔藓,提供了微弱的光源。空气湿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地下水的气息。头顶极高处,隐约能看到他们坠落下来的那个裂隙入口,如同一个遥远的、透着微光的井口。
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没有诺顿的古老威严。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是那能量泥沼下方的“沉淀层”,还是地底结构的另一个独立空间?
他不知道。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重伤带来的昏沉感如同水般涌来,吞噬着他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摸索着从染血的医疗包里掏出最后一点止血凝胶,胡乱按在肋侧的伤口上,又扯出新的绷带,勉强缠绕了几圈。然后,他蜷缩在一巨大的、散发着微温(可能是地热)的石笋部,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岩石”……应该能把消息带回去吧……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滴答”声,将楚岚从深沉的昏迷与自我保护性的沉睡中拉扯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动作牵动伤口,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意识迅速回归,警惕地扫视四周。
环境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个幽暗、湿、散发着苔藓微光的地下溶洞。“滴答”声来自不远处,一处从洞顶垂下的钟石,末端凝聚的水滴,正有规律地落入下方的浅水洼中。
没有危险的气息。至少,在他感知范围内,没有活物或异常能量波动。
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伤口。止血凝胶和绷带起了作用,出血基本止住了,但伤势显然需要更专业的处理。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背和四肢,布满了撞击和能量侵蚀留下的青紫与细密伤口。
辅助仪彻底报废了。灰黑色金属片依旧冰冷地贴在心口。背包还在,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大半,但关键的水壶、部分口粮、以及那个野战记录本(虽然浸了水)还在。
他靠在石笋上,慢慢喝了点水,又吃了点东西,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然后,他开始思考目前的处境。
坠落深渊,侥幸未死,身处未知地下空间。与“岩石”和学院彻底失联。重伤在身,补给有限。
绝境,依旧是绝境。但比直接摔死或在那能量泥沼中被消化掉,要好得多。
他需要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更安全、能让他恢复伤势的地方。
他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岩壁,开始探索这个巨大的溶洞。微光苔藓提供的视野有限,他只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溶洞结构复杂,岔道极多,许多地方有地下河潺潺流过,水声在空旷的洞中回响。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不是苔藓的蓝绿色,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稳定的……淡金色?
楚岚心中一动,忍着伤痛加快脚步。绕过一巨大的石柱,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溶洞在这里变得相对规整,像是经过人工的粗略修整。地面相对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洞壁一侧,被人用简单的线条和符号,刻下了一些潦草的图案和文字,年代久远,许多已经模糊不清。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中央,一个直径约两米、由某种发光水晶(或是能量凝结体)自然形成的浅池。池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温暖明亮。池边,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工具残骸,以及几个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罐子。
有人来过这里。很久以前。
楚岚靠近浅池。池水散发出的光芒不仅提供照明,似乎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温和能量。他伸手触碰池水,水温适中,触感滑润,其中蕴含的温和能量透过皮肤传来,竟然让他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都舒缓了一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他解下染血的绷带,小心地清洗肋侧和其他伤口。池水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随即是更加明显的舒适感,仿佛有微弱的生机能量渗入,加速着细胞的修复。虽然效果远不如高效的炼金药剂,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清洗完毕,重新用相对净的布料(从背包里找出的备用衣物)包扎好。他坐在池边,就着淡金色的光芒,开始检查散落的遗物。
木质工具早已朽烂,一碰就碎。金属罐子锈蚀严重,勉强能看出是某种标准的、带有简易符文的行军水壶或物资罐,样式古老,与卡塞尔学院现代的制式装备不同,但风格一脉相承。罐子旁边,还有一个几乎完全锈成一团的、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
楚岚用匕首小心地撬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同样古老破烂的皮质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早已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勘探记录 – 灰岩地脉第七节点 – 格里高利·S】
格里高利·S?一个陌生的名字。可能是卡塞尔学院早期,甚至更早时代的勘探者。
楚岚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纸张早已脆弱泛黄,许多字迹被水渍晕染,难以辨认。但他还是从断断续续的记录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记录者格里高利,似乎属于一个早期的、对龙族遗迹和地脉能量进行系统性勘探的小队。他们发现了灰岩山谷下方复杂的地脉能量网络,以及数个与“青铜与火之王”古老力量残留相关的“节点”。这个溶洞,被标记为“第七节点”,是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观测点与临时营地。笔记中提到,这里的“光池”具有微弱的净化与疗愈效果,是地脉能量自然逸散、经过某种特殊地质结构过滤后形成的“清泉”。
笔记的后半部分,字迹越发潦草和混乱,充满了焦虑与不祥的预感。格里高利写道,他们发现灰岩山谷的地脉能量正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似乎受到了某种“深层召唤”或“外力侵蚀”的影响。“节点”之间的能量联系正在被扭曲,安全区域不断缩小。他们的小队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袭击者”(笔记中用了“阴影中的利箭”来形容),损失惨重。最终,格里高利似乎独自被困在了这个“第七节点”,笔记在几句关于“等待救援”和“警示后人”的绝望语句后,戛然而止。
楚岚合上笔记本,心起伏。
格里高利的遭遇,与他们的经历何其相似!不明袭击者(黑矢),地脉能量异动(诺顿意志苏醒),被困绝境……
难道历史在重演?还是说,灰岩山谷下方的秘密,以及与之相关的血腥争斗,从未真正平息过?
他将笔记本小心收好。这是重要的线索,或许对学院了解此地历史有帮助。
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在光池温和能量的滋养下,楚岚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和体力。他必须继续寻找出路。格里高利当年没能等到救援,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庇护的古老营地,然后,选择了笔记中格里高利提到过的、一条疑似通往“上层较安全区域”的狭窄岔道,迈步走了进去。
岔道湿阴暗,但空气流通尚可。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隐约的水流轰鸣声!
楚岚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强,水声震耳欲聋。最终,他钻出岔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汹涌的地下暗河,在巨大的天然隧道中奔腾咆哮,撞击着两岸的岩壁,溅起漫天水雾。而暗河的一侧岩壁上,赫然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狭窄却坚固的栈道,沿着河道,蜿蜒通向远方!栈道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锈蚀的铁链和早已熄灭的古老照明符文凹槽!
最重要的是,在栈道延伸的方向,极远处,隐隐透出了更加明亮、更加自然的天光!
出口!
楚岚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仔细检查了栈道的状况。虽然古老,但主体结构似乎还相当结实,只是表面湿滑,布满青苔。
没有选择。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条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古老栈道,扶着冰冷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一点象征着自由与生存的天光,一步步走去。
暗河在脚下怒吼,水汽打湿了他的脸颊和伤口,带来刺痛与清凉。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希望。
只要能出去,只要能回到地面……
他就能把这一切——营地的覆灭、遗迹的秘密、诺顿的异动、古老的笔记、以及自己的遭遇——带回卡塞尔学院。
尽管他知道,回去之后,等待他的绝非鲜花与赞誉,而是更加严酷的审查、更深层的怀疑、以及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
但,那至少是活着才能面对的问题。
栈道漫长,天光渐近。
灰岩山谷的地底深处,伤痕累累的少年,正沿着一条被遗忘的古道,倔强地,走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