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符文在石台上稳定流淌，如同某种古老心脏的节律，与洞中央暗红熔池的缓慢涌动形成微妙平衡。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与震动已然平息，只剩下高温灼烤空气的咝咝声，以及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楚岚背靠滚烫的岩壁，冷汗混合着尘土在脸上涸，留下紧绷的触感。肋侧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震动和精神冲击下，传来持续的、尖锐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片灼热的区域。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步之外，那个半跪在地上、同样狼狈却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他的执行部专员——“岩石”。
“岩石”的状态显然更糟一些。他脸色灰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那是精神冲击带来的内腑震荡。但他持枪的手依然稳定，枪口虽然微微下垂，却将楚岚牢牢笼罩在射击范围内。灰褐色的眼睛里，之前的惊骇与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机器般的锐利，以及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本能的意。
刚才的变故太过诡异，太过巧合。触发古老机关的是这个D级生，身上藏着与遗迹凹槽完全吻合“钥匙”的也是这个D级生。这绝不能用“运气”或“巧合”来解释。在“岩石”多年与龙族、炼金术乃至各种诡异事件打交道的经验里，如此精准的“契合”，往往意味着精心的设计、刻意的引导，或者……某种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关联。
在这个与龙王诺顿直接相关的绝地，一个看似普通的低新生，却成了打开（或者说暂时稳定）局面的关键。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你，” “岩石”开口，声音嘶哑裂，却异常清晰，“到底是谁？”
问题简单，却重逾千钧。不再是询问来历或目的，而是直接质疑存在的本质。
楚岚的心脏在腔里沉稳地跳动，血液流速被他强行控制在平缓的区间。他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任何一丝慌乱、迟疑或解释不清，都可能让眼前这个在绝境中绷紧到极限的专员，做出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判断。
他没有试图辩解金属片的来历（“捡来的”这种说法在眼下已经苍白无力），也没有再强调自己的“D级”身份（这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他迎着“岩石”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虚弱、后怕，以及一丝被到墙角后豁出去的认命感。
“我是楚岚，卡塞尔学院新生，评级D，后情系。”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至于这个……”他看了一眼石台上暗金流淌的金属片，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是一个叫芬格尔的装备部老研究员给我的。他说……是符，让我戴着，别让人知道。”
“芬格尔？” “岩石”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随即是更深的疑虑，“那个‘废品芬格尔’？他为什么会给你这个东西？你们什么关系？”
“古德里安教授介绍的，说他对我的猜想报告有点兴趣，让我去聊聊。”楚岚如实回答，这是经得起查证的部分，“见面时，他给了我这个，用旧报纸包着，说是封口费，也是符，让我回去自己看。我……我也不知道它会是这里的钥匙。”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纸条上还写了一句话，‘若遇黑矢，避之向南’。”
“岩石”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黑矢”指的是橡树林和营地的袭击，这一点在任务简报里已经确认。“避之向南”……他们此刻所在的灰岩山谷，正是卡塞尔学院南方！芬格尔，一个混迹在装备部底层的怪人，竟然能提前给出这种指向明确的警示？还恰好给了能稳定此地局面的“钥匙”？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让“岩石”这个级别的专员都感到一阵寒意。芬格尔是敌是友？是学院深藏的暗线，还是别有用心？这个叫楚岚的新生，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是无意被卷入的棋子，还是……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无数疑问在“岩石”脑海中翻滚，但没有答案。眼下最重要的是生存，以及……完成任务。
他死死盯着楚岚，试图从对方的表情、眼神、甚至最细微的生理反应中找出破绽。但楚岚脸上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伤痛的苍白以及那份苦涩的坦诚，看不出更多东西。他的呼吸虽然因为伤痛而略显急促，但节奏稳定，心跳……“岩石”凭借丰富的经验，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心跳虽然比常人略快（符合紧张和受伤状态），却并非慌乱失控的狂跳。
要么，这个新生有着惊人的心理素质和演技，要么……他说的，至少大部分，是事实。
“岩石”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枪口微微偏移了一寸，但警惕未减。“芬格尔的事情，回去之后，你必须向施耐德教授和风纪委员会详细报告，一字不漏。”他声音冰冷，“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这个平衡……”他看向石台和熔池，“能维持多久？”
这是将话题拉回了现实的困境。继续追问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
楚岚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岩石”的疑虑并未消除，但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立即深究的冲动。
“不清楚。”楚岚摇头，目光也投向石台和熔池，“符文的光芒很稳定，但这里的能量场……依旧很庞大。我们最好尽快找到其他出口。”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那金属片放进去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那边，”他指了指熔池侧后方、一处被巨大浮雕阴影完全覆盖的岩壁，“那里的能量流动，和周围有点不一样，好像……更‘顺畅’一些？”
这并非完全的杜撰。在金属片嵌入、暗金符文亮起的瞬间，他的感知确实捕捉到那片区域的能量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门扉松动”般的微妙变化。结合祖龙传承对能量结构的理解，那里可能存在结构薄弱点、隐蔽通道，或者……另一个类似的“接口”。
“岩石”立刻顺着楚岚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洞最昏暗的角落，暗红的池光几乎无法触及，只有他手中战术手电的光柱能够勉强探入。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与周围一体的琉璃质沉积物和浮雕阴影，看起来毫无异状。
但他没有怀疑。到了这一步，这个D级生身上展现出的、对能量异常的“敏锐直觉”，已经成了他们目前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倚仗。
“过去看看。小心点。” “岩石”站起身，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僵硬，但依旧保持着战术姿态，示意楚岚走在前面，自己落后两步，持枪警戒。
楚岚忍着肋侧的疼痛，慢慢挪向那个角落。越是靠近，空气中的“热力”似乎略微降低了一点点，那股古老的威严感也淡了些许。贴近岩壁，他伸手触摸。琉璃质的表面滚烫，但触感似乎……比周围其他地方稍微“脆”一点？没有那么坚实的阻滞感。
他回头看了“岩石”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楚岚抽出野战匕首，用刀柄小心地敲击岩壁。
“咚……咚咚……”
声音空洞！虽然很轻微，但确实与敲击实心岩壁的闷响不同！
“岩石”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也用手摸了摸，然后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巧的、带有声波探测功能的仪器，贴在岩壁上。
屏幕上的波形图快速跳动，显示出后面有一个狭窄的、大约一米见方的不规则空间，深度未知。
“后面是空的！” “岩石”精神一振，“可能是通道，也可能是另一个密室。想办法打开它。”
两人开始仔细检查这片岩壁，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或薄弱点。岩壁上的浮雕在这里描绘的是一群模糊的人形生物，似乎正在向某种巨大的、熔炉般的器物中倾倒东西，风格与其他壁画一脉相承，但更加抽象。
楚岚的感知集中在这片区域。能量流动确实更加“顺畅”，仿佛被刻意引导着绕过这片区域。他的目光落在浮雕中，那个“熔炉”器物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倾斜的、不规则的圆盘。
他心中一动，再次看向石台上暗金流淌的符文。那符文的能量流转轨迹，在某个节点似乎隐隐指向了这个方向。
“这里，”楚岚指着那块颜色更深的区域，“感觉……有点不一样。”
“岩石”用手电仔细照射。在强光下，能勉强看出那块区域似乎微微凹陷，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浮雕的刻痕。
“试试看。” “岩石”示意。
楚岚用匕首的刀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刺入那块凹陷区域的边缘，尝试撬动。
没有反应。
他又尝试按压、旋转。
依旧纹丝不动。
“能量……可能需要引导。”楚岚沉吟道。他想起了金属片嵌入石台时的情景。“或许，需要类似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台。暗金色的符文光芒稳定流淌，与中央熔池的能量形成循环。如果……如果能稍微引导一丝这里的符文能量，注入这个凹陷点……
但这个想法太危险。随意扰动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岩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紧锁。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际——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裂开的脆响，从他们面前的岩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片颜色更深的凹陷区域，毫无征兆地，自动向内凹陷了约半寸！表面的细微刻痕骤然亮起一丝极其暗淡的、与石台符文同源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
但伴随着这光芒，岩壁内部传来一阵“咯咯”的、仿佛巨大机括开始运转的低沉声响！
整片岩壁，以那块凹陷区域为中心，开始无声地向内旋转、滑动！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一个黑漆漆的、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股更加陈腐、却相对“凉爽”（相较于熔池边）的空气，混合着尘土味，从洞内涌出。
门……开了！
楚岚和“岩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警惕。这机关，竟然在他们尝试之后，自行启动了？是延迟反应，还是……受到了石台那边能量平衡的影响？
没有时间细想。
“进去看看。保持警惕。” “岩石”压低声音，战术手电的光柱率先刺入黑暗。
楚岚紧随其后。
洞口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低矮的通道，同样是熔融后凝固的琉璃质感，但温度明显低了很多。通道倾斜向上，走势曲折。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前进。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大约三四十米，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天然亮光。空气也越发“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出口！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亮光越来越近，最终，他们从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半掩的、位于山体岩缝中的狭窄出口，钻了出来。
外面，是灰岩山谷深邃的夜空。星月黯淡，林风呼啸。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山谷边缘一处陡峭岩壁的中下部，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涧，上方是近乎垂直的岩壁。
环顾四周，他们大致判断出，这里距离之前的主营地所在方向，已经偏离了相当一段距离，位于更深的谷地边缘。
暂时安全了。
两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带着硝烟和血腥余味、却远比洞内“清新”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水般袭来。
“岩石”拿出加密通讯器，再次尝试联系灰隼或营地。这一次，频道里不再是死寂的沙沙声，而是断断续续、充满扰的电流杂音，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模糊的、属于执行部专员的呼号片段，但无法建立清晰连接。通讯似乎正在恢复，但状况依然糟糕。
他连续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脸色阴沉。“通讯正在恢复，但扰依然很强。营地的情况……恐怕不乐观。”他看了一眼楚岚，“我们必须尽快确定方位，想办法与可能的幸存者汇合，或者……直接返回学院报告。”
楚岚点头。他的肋侧伤口在寒冷的夜风下，疼痛更加清晰。他拿出随身的基础医疗包，准备再处理一下。
“岩石”看着他笨拙地试图解开染血的绷带，沉默了几秒，忽然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更专业的急救包，走了过来。
“我来。”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脆利落。他熟练地剪开楚岚肋侧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下面已经红肿开裂的伤口，先用消毒喷雾清理，然后敷上高效止血和促进愈合的凝胶敷料，再用弹性绷带紧密而不过度压迫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楚岚能感觉到“岩石”手指的稳定与专业，也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的脸。
包扎完毕，“岩石”退开一步，收起急救包，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复杂。
“楚岚，”他缓缓说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芬格尔、金属片、遗迹、还有你的……‘感应’能力，回去之后，都必须完整、如实地上报。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也是为了你自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学院的水很深，有些东西，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碰，甚至不能知道的。把自己卷进去，只会粉身碎骨。”
这是警告，或许，也带着一丝经历过生死后、对“同伴”的些许提醒。
楚岚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专员。我明白。”
他明白“岩石”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次灰岩山谷之行，他被迫暴露了太多“异常”。金属片、对能量的敏锐感知、以及在那遗迹中的关键作用……这些都无法再完全用“运气”或“巧合”掩盖。回到学院，等待他的，必然是更严苛的审查和更深层的怀疑。
施耐德、曼施坦因、李专员……还有那个神秘的芬格尔，以及暗处射出“黑矢”的敌人……他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同样，这次经历，也让他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与龙王诺顿相关的古老秘密，芬格尔背后可能存在的隐秘网络，以及自己体内那滴祖龙之血与这个世界龙族力量之间，那种微妙而危险的联系。
危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抬头，望向卡塞尔学院所在的北方天际。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回去的路，不会太平。
“先确定我们的位置，”“岩石”已经打开了带有定位功能的战术平板，开始比对地图，“然后，找一条相对安全、能避开可能存在的袭击者和躁动龙族亚种的路线。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核心区域。”
楚岚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活下去，回到学院，是当前唯一的目标。
至于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风吹过岩缝，带着远方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兽吼的悠长回响。灰岩山谷的夜晚，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在更深的黑暗里。而他们这两个侥幸从古老遗迹中脱身的幸存者，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依旧布满迷雾与荆棘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