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茂密的山林逐渐过渡为稀疏的灌木和低洼的水泽。空气变得湿黏腻,带着沼泽地特有的、腐烂植被与淤泥混合的土腥气。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昏暗,让这片位于两片丘陵之间的宽阔沼泽地带更显阴森。
车队在沼泽边缘一处相对燥的高地上停下。这里已经预先设置了一个简陋的前进营地,几顶帐篷,一些仪器设备,还有两辆轮式装甲车驻守。几个穿着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黑色作战服的人员正在忙碌,气氛肃。
新生们鱼贯下车,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初次踏入真正“龙族相关区域”的紧张和兴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泥泞的地面,扭曲的枯树,远处水洼里冒起的可疑气泡,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感,都让他们不自觉地压低了交谈声。
楚岚最后一个下车,动作不紧不慢。他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重点看了那两辆装甲车和几个执行部专员的位置,在心中标注了几个可能的紧急撤离路线和隐蔽点。然后,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包,将战术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手指拂过内袋里那几个冰凉的特制采样瓶。
“!”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看向声音来源。
冯·施耐德教授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但并非壮硕,而是像一经历过无数风雨的钢钎,瘦削却笔直。脸上覆盖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灰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目光扫过新生队伍时,每个人都感觉像被冰冷的刀锋刮过。他穿着简化的执行部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沾了些泥点的风衣,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反光的直刀。
“我是冯·施耐德,这次任务的带队负责人,也是你们的临时教官。”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更添了几分金属质感。“这里是编号CZ-7的沼泽边缘区,经过七次大规模清理和持续性监控,确认没有三代种及以上龙族活动迹象。但这里依旧是龙族亚种的栖息地,危险,致命。”
他顿了顿,灰眸如鹰隼般审视着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你们的任务目标:沼泽黑鳞地龙,亚成体。习性:潜伏淤泥,伏击,力量中等,鳞甲防御可观,弱点是相对迟钝的感官和腹部较为柔软的鳞片。要求:以三人小组为单位,在划定区域内搜寻、定位、击伤或限制其行动,采集至少10ml活性心血。不得深入沼泽中心标记的红线区域。不得单独行动。所有行动,听我或现场执行部专员指挥。”
“记住,这是实战,不是演习。受伤,甚至死亡,都是可能的选项。”施耐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现在,检查装备,分组。五分钟。”
新生们立刻动起来,开始寻找相熟的同伴,检查武器和通讯设备。楚岚站在原地没动,很快,就有两个同样显得有些边缘的男生凑了过来。一个是瘦高的棕发男生,叫丹尼斯,评级C,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强光手电。另一个是矮壮的黑人学生,叫雷耶斯,也是C级,沉默寡言,背着一面学院标配的小型防暴盾牌,打磨得很光亮。
三人简单交换了名字,丹尼斯话多但紧张,雷耶斯只是点了点头。楚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确认了彼此的装备和通讯频道。这个临时小组,看起来毫不起眼,正合他意。
分组完毕,施耐德将几个小组分别指派给不同的执行部专员带领,划定不同的搜索扇区。楚岚他们小组被分给了一个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的亚裔女专员,名叫李。李话不多,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便率先踏入了湿软的沼泽边缘。
地面立刻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可能陷进去。空气浑浊,能见度很低,扭曲的树木枝像怪物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怪叫着飞起,或者远处传来沉闷的、类似重物落水的声音,都让丹尼斯一阵哆嗦,雷耶斯则握紧了盾牌。
楚岚走在小组中间,位置不前不后。他的呼吸平稳,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祖龙观想法运转,将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但并非龙族混血种那种基于共鸣的感知,而是更近似于一种对“生机”、“能量流动”和“环境扰动”的直觉性把握。他能感觉到脚下泥泞中微小生物的蠕动,能分辨出风带来远处不同植被的气味,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左侧大约两百米外的水潭下方,有一团相对旺盛、带着土腥和一丝暴虐气息的“生命热量”在缓慢移动。
但他没说。他只是紧跟着李专员的步伐,注意着脚下。
“注意十点钟方向那片芦苇荡。”李突然低声说,同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她半蹲下身,从腿侧拔出一把安装了消音器的,眼神锐利如刀。“可能有东西潜伏。丹尼斯,手电,扫过去,慢一点。雷耶斯,盾牌护住侧面。楚岚,注意后方和天空。”
命令清晰果断。丹尼斯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举起强光手电,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沼泽的昏暗,扫过那片密集的、高达两米多的枯黄芦苇。
光柱掠过之处,泥水翻滚,芦苇剧烈晃动!
“吼——!”
一声低沉、充满泥泞感的咆哮炸响,带着腥风。一个庞大的黑影猛地从芦苇深处窜出!那东西身长超过四米,覆盖着湿漉漉的、反射着暗沉油光的黑色鳞片,头部扁平,吻部突出,满口匕首般的獠牙,粗壮的四肢短小但肌肉虬结,一条长满骨刺的尾巴抽打着泥水,正是沼泽黑鳞地龙!
它似乎被强光惊扰,又或许是感知到了猎物的气息,径直朝着光柱源头——丹尼斯扑来!速度极快,带起大片的泥浆。
“开火!”李低喝一声,连续点射,打在黑鳞地龙厚重的肩部鳞片上,迸溅出火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只是打碎了少数几片,未能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丹尼斯吓得惊叫一声,手电都差点脱手,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脚下却一滑,眼看就要摔倒。雷耶斯怒吼一声,举着盾牌猛然向前跨步,用尽全力顶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盾牌与地龙撞击的头部狠狠撞在一起。雷耶斯闷哼一声,手臂剧震,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量推得向后滑了两米多,泥水翻腾,但他死死顶住了盾牌,没有退开。
地龙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晕眩,但更狂暴了,张开大嘴,腥臭的涎水直流,就要咬向盾牌边缘雷耶斯暴露的手臂!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道身影从雷耶斯侧后方鬼魅般滑出。
是楚岚。
他没有像其他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待在后方。在地龙被雷耶斯盾牌阻挡、头部出现短暂僵直的刹那,他动了。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素,就是最基础的战术前进步伐,但时机拿捏得精准到毫厘,步伐在泥泞中异常稳定,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每一步的落脚点。
他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叠工兵铲,猛地进地龙前肢下方的泥地,同时身体借力前冲,右手紧握的战术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的短弧,精准无比地从地龙大张的嘴角斜向上刺入!
那里,鳞片相对细小柔软,是头部与下颌连接的薄弱点之一。
“嗤!”
匕首齐没入!地龙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苦嘶嚎,疯狂甩头。楚岚早已松开匕首柄,借着地龙甩动的力道和工兵铲的支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刚好避开了地龙胡乱挥舞的利爪和扫来的尾巴,落在雷耶斯盾牌之后,脚步微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脸色也“恰到好处”地白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D级”新生,在同伴创造的机会下,鼓起勇气冒险一击,并且运气极好地命中了要害,然后狼狈后退。
只有李专员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楚岚出手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一下突进、刺击、撤退的连贯性,那种对时机的把握,还有刺入角度和深度的精准……真的只是运气?
地龙遭受重创,匕首深深嵌入下颌软组织,影响了它的撕咬和部分平衡。它变得更加疯狂,但攻击已然失去了章法。李不再犹豫,迅速换上一个特殊的弹匣,瞄准地龙因为痛苦而微微抬起的、相对柔软的腹部鳞片间隙,连续开枪!
“噗!噗!噗!”
这次的声音截然不同,带着轻微的爆鸣钻入地龙体内。那是炼金破甲弹。
地龙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大片泥浆,粗壮的四肢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战斗结束。从遭遇袭击到地龙毙命,前后不过一分钟。丹尼斯惊魂未定,瘫坐在泥水里。雷耶斯大口喘着气,看着盾牌上深深的划痕和凹坑,心有余悸。李专员收起枪,快步上前检查地龙尸体,确认死亡。
然后,她转头,看向刚刚站稳、正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有没有受伤的楚岚,灰色面罩下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刚才那一刀,谁教你的?”
楚岚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惊魂未定”和后怕,眼神里透着点茫然和……侥幸?他喘了口气,声音不太稳:“没……没人教。书上看到过,说这种地龙下颌连接处防御较弱……刚才雷耶斯挡住了它,我看它张嘴,就……就试着刺了一下。运气好……”
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运气不错。处理伤口,准备采集样本。”
楚岚暗自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下,他确实只用了纯粹的肌肉力量和基础格斗技巧,没有动用任何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或力量,唯一的“非常规”在于那份精准到可怕的时机判断和轨迹预测,这可以部分归功于祖龙观想法带来的超常感知和环境模拟能力。至于“书上看到”,卡塞尔学院的龙族生物学教材里,确实有相关弱点图示,虽然一般学生很难在实战中如此冷静迅速地应用。
李专员开始指导他们如何安全地采集地龙心血。她取出专用的、带有长针头的金属注射器和特制容器。“从心脏部位抽取,注意避开主要血管破损处,尽量保持心血活性和纯净度。动作要快,死亡时间越长,活性流失越多。”
楚岚默默看着,将李的每一个步骤记在心里。然后,他主动上前:“专员,我可以试试吗?我想……学习一下。”
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D级”生的主动,但还是点了点头,将一套备用器具递给他。“小心,针头很锋利,对准第四与第五肋间隙,偏左下方,角度大概……”
楚岚接过冰冷的注射器,手指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搏的新生。他走到地龙尸体旁,蹲下身。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头亚龙体内,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带着土石属性燥热感的生命能量正在快速溢散。
他定了定神,右手持针,左手看似随意地按在地龙冰冷粗糙的鳞片上。就在指尖接触鳞片的瞬间,他意识深处,那沉寂的祖龙虚影极其轻微地一荡。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带着苍茫厚重气息的“势”,顺着他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地龙尸体。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吞噬,而是一种位格上的“安抚”与“引导”。在这丝“势”的影响下,地龙尸体内部残存的、属于龙族亚种的那点微薄血脉之力,如同遇到了绝对的上位者,瞬间变得“温顺”甚至“凝固”,其能量结构中最精华、最纯粹的那部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标记”和“聚拢”到了心脏区域。
同时,楚岚按照李指导的位置和角度,稳稳地将针头刺入。
入手的感觉……异常顺畅。针尖仿佛自动避开了那些坚韧的筋膜和容易破裂的细小血管,精准地抵达了心室。暗沉浓稠、却隐隐透着一丝暗红色光泽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入下方的特制容器。
李在一旁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新生的手法,第一次作,未免也太稳、太准了点。抽出的血液,颜色和质地……似乎也比通常的亚成体地龙心血看起来更“凝练”?是错觉,还是这头地龙个体差异?
楚岚控制着抽取的速度和量,刚好达到10ml的标准线,便果断停止,拔出针头,迅速将容器密封好,贴上标签。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血液溅出。
他将样本递给李。“专员,好了。”
李接过容器,对着光线看了看。暗红色的血液在特制玻璃中微微荡漾,没有普通亚龙心血常有的、细微的浑浊杂质感,显得异常……纯净?她没说什么,只是将其小心收好。
“处理现场,标记。十分钟后,向下一个区域移动。”她下令道。
楚岚退到一边,和其他两人一起,简单地用泥土和枯叶掩盖了大部分血迹和战斗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引动祖炁“势”的微妙触感,以及抽取血液时那种如臂使指的顺畅。
成功了。而且,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那一管心血,品质绝对远超普通采集样本。能换多少学分呢?他默默计算着,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带着点疲惫和完成任务后松懈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小组又遭遇了两头落单的沼泽黑鳞地龙,但都有惊无险,在李专员的指挥和楚岚那看似“运气不错”的辅助下成功击并采集。楚岚每次都会“争取”采集的机会,手法越来越“熟练”,采集到的心血样本,无一例外,都带着那种异乎寻常的纯净感。李专员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
黄昏降临,沼泽地的光线更加昏暗。所有小组开始按计划返回前进营地。
营地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异样。先一步返回的其他小组似乎经历了不少战斗,有些学生挂了彩,正在接受包扎。施耐德教授站在营地中央,听着几个专员的汇报,面罩下的目光比沼泽的夜色更冷。
楚岚他们小组上交了三个采集样本。负责接收和初步检测的执行部技术员在检测楚岚提交的那管心血时,仪器发出了轻微但异常的嘀嘀声。技术员愣了一下,重新校准仪器,又检测了一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几个参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施耐德教授,”技术员拿起通讯器,声音有些涩,“第三小组,编号S-03样本,活性浓度……指标……超出常规亚成体沼泽黑鳞地龙平均值百分之四十七和百分之六十三。重复检测,结果一致。”
声音通过通讯器,隐约传到了附近几个耳朵尖的学生耳中。一道道目光,顿时聚焦在刚刚交完样本、正在简易水槽边清洗手上泥污的楚岚身上。
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六十三?
那个“D”级?运气好到能一刀刺中要害,还能采集到这种超高品质的样本?
楚岚仿佛没听到周围的议论和目光,只是认真搓洗着手指缝里的泥。冷水冲过皮肤,带走污渍,也带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低下头,看着水流,眼底深处一片平静。
嗯,超常……看来祖龙传承的“提纯”效果,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强。这有点麻烦,但还在可控范围。可以解释为……这头地龙可能是个体变异,或者濒死时产生了某种未知的“精华凝聚”?反正样本已经交上去了,检测数据异常,学院要调查也是调查地龙,而不是他这个采集者。
毕竟,他只是个运气稍微好了一点的“D”级而已。
只是,他没注意到,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施耐德教授那双灰色的眼睛,正隔着人群,如同锁定目标的狙击镜,久久地落在他那看似单薄而疲惫的背影上。
沼泽的夜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过营地,也吹动了施耐德教授风衣的一角。
夜色,更浓了。而某些疑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合适的土壤里,悄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