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一张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将小屋紧紧包裹。屋外,那诡异的“嗡嗡”声已近在咫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飞虫正贴着墙壁和窗户游走探查,却又没有丝毫生命体的气息,更像是某种高精度的灵能探测或扰装置。
赵乾将呼吸压到最低,指尖凝聚的金属光泽收敛成微不可查的寒芒,他的“金属控”能力在此刻更适合精确感知金属物体的靠近。他侧耳倾听,对着墨玄和林晚的方向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示意敌人数量不明,已形成包围,对方手段不明,暂不主动出击,准备突围或利用环境周旋。
墨玄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无声地移动到书桌旁,摸索着按动了某个隐藏的机括。轻微的“咔哒”声后,靠近内侧墙壁的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半尺,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更深的黑暗,隐约有气流流动——一条密道。他示意赵乾和林晚先走。
就在林晚刚靠近密道口,赵乾警惕地回望窗外时——
“嗤啦!”
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被高频声波瞬间震碎的巨响从屋顶传来!紧接着,一股无形但极其霸道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小屋本就简单的灵能遮蔽,猛地灌入室内!
“精神风暴!”赵乾闷哼一声,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砸中,耳中轰鸣,眼前发黑,凝聚的金属灵能险些溃散。他身后的林晚更是不堪,虽然并非直接目标,但三级“信息感知”的能力让她对这类冲击格外敏感,当即双腿一软,全靠扶住书架才没倒下,鼻腔一热,已然流下鲜血。
墨玄虽然年老,但毕竟是老牌能力者,精神力凝练,他低喝一声,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记,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瞬间将自己和林晚勉强护住,光罩在精神风暴的冲击下剧烈荡漾,岌岌可危。
“不是混沌俱乐部那些杂鱼的风格……是‘净念师’!至少四级巅峰的精神冲击!顾同尘手下有这种人物?!”墨玄咬牙支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屋顶的破洞处,月光混合着奇异的紫黑色灵光流泻而下。三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顺着破洞滑入屋内,落地无声。他们都穿着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纯白色、只露出眼睛位置的陶瓷面具,面具眼部位置是一片深黑,看不清目光。其中一人手中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旋转、散发出扰乱性精神波动的紫黑色水晶球——正是“精神风暴”的来源。
另外两人,一人双手虚抬,指尖跃动着惨白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火焰;另一人则身形微微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
“影缚、冥火、净念……配合默契,装备精良,是专门处理‘脏活’的‘清道夫’小队。”赵乾勉强稳住心神,眼中厉色一闪,“果然是‘顾问’的人!他察觉了!”
手持水晶球的“净念师”白色面具转向墨玄,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般的中性声音响起:“墨玄顾问,交出你私藏的禁忌记录,并随我们回去接受质询。反抗,或试图传递信息,后果自负。”
墨玄冷笑一声,淡青色光罩越发稀薄,但眼神毫无惧色:“顾同尘终于忍不住要清理我这把老骨头了吗?想要我的东西?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一块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木牌拍在地上!
“嗡——!”
木牌碎裂的瞬间,小屋地面、墙壁、天花板上陡然亮起无数纵横交错的暗红色光线,构成一个复杂而古奥的阵图!炽热、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火焰灵能如同被惊醒的火山,轰然爆发!
“赤阳诛邪阵!老东西你疯了!在这里启动这种无差别攻击阵法!”赵乾骇然,这阵法威力极大,但范围控制极难,在这狭小空间启动,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狂暴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屋内的一切,书架、书籍瞬间被点燃,化作飞舞的火蝶。那三名袭击者显然也没料到墨玄如此决绝,“净念师”的精神冲击被爆发的火焰灵能冲散,“影缚者”急速后退闪避,“冥火者”则试图以手中惨白火焰对抗,但那赤阳之火至刚至阳,对冥火有明显的压制。
“就是现在!走!”墨玄一把将还在发懵的林晚推进密道,同时对赵乾吼道,“赵主任!带她走!去‘老地方’!这里我拖住!记住我的话,活下去,看清他的目的!”
赵乾目眦欲裂,但深知此刻犹豫不得。他一把抓住密道口的边缘,金属控能力发动,那缝隙瞬间扩大少许,他拖着几乎被精神冲击和阵法爆发双重打击而意识模糊的林晚,猛地钻了进去。
“想走?”“影缚者”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墙壁阴影疾射而来,数条漆黑的、仿佛有生命的影子触手从地面和墙壁弹射而出,抓向密道入口。
墨玄须发皆张,双手合十,口中急速念诵古咒,本就暗淡的淡青色光罩猛地收缩,然后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场,将近的影缚触手和紧随其后的冥火尽数震开,同时也将密道入口处一块沉重的、伪装成地砖的金属板震落,“轰”地一声将入口彻底封死!
做完这一切,墨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靠在一个燃烧的书架上,嘴角溢出鲜血,却看着被暂时退的三名袭击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顾同尘养的好狗……可惜,来晚了一步。”
“冥火者”手中惨白火焰暴涨,语气冰冷:“自寻死路。”白色火焰化作一条巨蟒,噬向墨玄。
墨玄不再闪避,也无力闪避。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陪伴自己晚年、藏匿了无数秘密的小屋,目光扫过那些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的书籍和竹简,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决然。
“有些火,是熄不灭的……”他低语道,任凭火焰将他吞噬。
赤阳诛邪阵的火焰与冥火交织,将小屋彻底化为炼狱……
—
密道狭窄、陡峭、充满了尘土和霉味。赵乾几乎是将林晚半抱半拖着,在黑暗中奋力前行。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建筑坍塌的轰响,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墨老……”林晚在剧烈的颠簸和残留的精神刺痛中恢复了些许意识,哑声问道。
“……他给我们争取了时间。”赵乾的声音压抑着悲愤与怒火,脚下不停。密道并非直线,岔路不少,他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毫不犹豫地选择着方向。大约奔行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光和一个向上的铁梯。
爬出铁梯,外面是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郊区仓库角落。远处,还能看到山区方向隐约的火光。
赵乾没有停留,迅速找到自己事先隐藏在不远处另一辆车,将林晚塞进副驾,发动引擎,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主任……墨老他……”林晚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牺牲了。”赵乾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像砂纸磨过钢铁,“为了不让我们落在顾同尘手里,也为了不让他私藏的资料落入对方手中。他启动了同归于尽的阵法,毁了那里的一切。”
林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虽然接触时间短暂,但那位睿智而刚烈的老人,为了守护真相和后来者,毅然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
“他最后说的‘老地方’……是哪里?”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和愤怒现在无用,活下去,弄明白一切,才是对牺牲者最好的告慰。
“一个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安全屋,里面存放着他这些年备份的、他认为最重要的资料副本,以及一些应急物资和联络渠道。”赵乾眼神冷冽,“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顾同尘这次行动如此迅速狠辣,说明我们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他真正的核心秘密了,他不再满足于暗中观察,开始主动清除隐患。”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回研究所吗?”林晚问,随即自己摇头,“不行,研究所里可能有顾同尘的‘眼睛’,而且苏雨还在那里……”
“研究所暂时不能直接回去。”赵乾肯定了她的判断,“墨老的死,袭击事件,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在弄清楚顾同尘在研究所内部的渗透程度之前,我们不能贸然露面,否则可能步墨老后尘。先去安全屋,拿到资料,联系绝对可靠的人,重新评估局势。”
他看了一眼林晚:“你的状态怎么样?能撑住吗?”
林晚擦去鼻血,感受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和混乱的精神海,但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我能行。墨老用命换来的时间和线索,不能白费。”
赵乾点点头,不再多说,专心驾驶。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绕开主道,专挑偏僻小路,向着城市另一个方向的远郊驶去。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停在一个看起来荒废已久的小型仓库后门。赵乾下车,仔细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用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锈迹斑斑的侧门。
门后并非仓库内部,而是一个向下的狭窄楼梯。走下去,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的地下室。有独立的通风、水源、电源(应该是备用电池或太阳能),有几台老式但保养良好的加密通讯设备和计算机,还有几个厚重的保险柜。
赵乾迅速检查了一遍安全屋的隐蔽措施和警报系统,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打开一个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防震防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存储芯片、几卷微缩胶卷以及……一本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皮革封面笔记本。
“这是墨老手写的核心摘要和推测,以及他认为最关键的资料索引。”赵乾将笔记本递给林晚,“存储芯片和胶卷里的内容太多,一时难以梳理。你先看这个,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
林晚接过笔记本,就着安全屋昏黄的灯光,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是沉稳的蓝黑色,字迹工整而有力,是墨玄的亲笔。
笔记的开篇,就直指核心:
“关于‘顾问’顾同尘(即古代陆寻/顾听澜)及其‘归墟’相关计划之危险等级与应对思考(绝密,阅后即焚备稿)。”
“核心假设:顾的目标非复活,乃‘献祭’。献祭对象:晏庭辰之执念、晏晨希之时空奇点、可能卷入之高阶灵魂(包括其自身部分?)、‘无尽渊海’窗口期爆发的时空悖论能量。献祭目的:推测有二:1. 冲击零级‘神’境,试图挣脱或修改能力者短命之宇宙规则;2. 打开或稳定通往‘时骸之墟’深处的真正通道(墟中或许有他所需之物,或墟本身即为更高层次的存在形式)。此二者或有关联。”
“关键疑点与潜在变数:
1. ‘时之奇点’中的晏晨希:其意识是否完全沉寂?若未完全沉寂,是否可能对仪式产生不可控影响?此点为顾计划中最大不确定性之一。
2. 零号样本(晏庭辰躯壳)的持续性微弱活性:此活性来源?是晏庭辰残留灵魂执念?是‘时之奇点’的维系?还是顾有意维持(作为‘锚点’或‘引信’)?
3. ‘钥匙’之真假:已有证据指向‘星陨之核’等关键组件可能为伪造。但顾是否准备了其他‘替代品’或‘后手’?仪式失败产生的‘悖论裂痕’,是否本就是其所需的‘另一种钥匙’?
4. 混沌俱乐部的角色:他们掌握的古代记忆从何而来?其首领‘虚无’与古代饕餮宴、顾幽冥有何关联?他们是单纯想破坏顾的计划,还是想取而代之或分润利益?
5. 研究所内部的‘眼睛’:范围、层级、控制方式?顾对研究所的渗透到了何种程度?所长、风控委员会是否有人知情或默许?”
“行动建议(优先级):
1. 保全关键知情人及有潜力之年轻研究者(如赵乾、林晚、苏雨等),建立绝对可靠之隐蔽网络。
2. 设法在不惊动顾的前提下,深入调查‘时之奇点’及零号样本的真实状态,寻找可能的‘变数’利用点。
3. 接触混沌俱乐部中可能的‘非核心激进派’或利益不一致者,尝试获取更多关于古代记忆及他们目的的信息,或可利用其牵制顾。
4. 暗中调查研究所内部,识别并监控可疑人员与异常信息流动,但切勿打草惊蛇。
5. 若事不可为,窗口期临近,顾之计划启动在即……考虑启动‘最终预案’——利用研究所最高权限,尝试部分破坏或扰‘无尽渊海’区域的空间稳定性(风险极高,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时空灾难,为最后手段)。”
笔记后面还有大量关于星象周期推算的简化数据、对几种稀有材料特性的分析、以及墨玄凭借记忆还原的部分古代仪轨阵图片段,虽然不全,但极具参考价值。
林晚快速翻阅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墨玄的思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入和危险。尤其是“最终预案”,那简直是疯狂的冒险。
“主任,你看这里。”林晚将笔记本指向关于“时之奇点”中晏晨希状态和“变数利用”的部分,“墨老认为,晏晨希可能并未完全沉寂,这是顾听澜计划中最大的不确定性。如果我们能想办法验证这一点,甚至……尝试与她建立某种极其小心的联系,会不会成为打破顾听澜全盘算计的关键?”
赵乾凑过来仔细看,眉头紧锁:“理论上有这可能。但怎么验证?怎么联系?零号样本收容在研究所最底层,守卫森严,而且顾同尘必定时刻关注。直接接触风险太大。”
“或许……不需要直接接触样本本身。”林晚脑海中灵光一闪,“我的‘信息感知’能捕捉到与‘时之奇点’同源的青铜简上的使用回响,甚至隐约‘看到’了疑似她的眼睛。苏雨的‘精神感知’因为接触古代记忆晶片而陷入其中……这说明,与‘时之奇点’相关的‘信息’或‘精神印记’,是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感知甚至交互的。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更强烈的、承载着晏晨希印记的古代遗物,或者……利用苏雨现在这种被困于相关记忆的状态,进行某种导向性的精神预或信息传递尝试……”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但也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这同样非常危险,尤其是对苏雨。但墨老也说了,要寻找‘变数’。这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寻找的‘变数’。”
赵乾沉思良久,缓缓道:“苏雨现在在医疗部严密监护下,陈博远是可靠的人,我们可以尝试通过他,在不暴露我们真实意图的前提下,对苏雨的治疗方案进行一些微调,引导她的精神感知去‘寻找’记忆场景中与‘晏晨希’、‘时之奇点’正面相关的片段,而非仅仅陷在恐惧和警示中。这需要极其精细的作和运气。至于寻找更多遗物……混沌俱乐部那边或许有线索,但太冒险。”
他站起身,走到通讯设备前:“当务之急,是先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传递给绝对信得过、且有能力在研究所内部暗中行动的人。我们需要内应。”
“您有合适人选?”林晚问。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一个。他欠墨老一条命,而且……他的能力和位置,都很特殊。希望他还记得旧情,没有被‘污染’。”
他开始作那台老式加密通讯器,输入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代码。
安全屋内,只剩下设备启动的低微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远处,夜色依旧深沉,但风暴的种子已然播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微弱的反抗之火,开始在绝对的黑暗中悄然点燃。
而研究所内,医疗部的监护病房中,昏迷的苏雨,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这一次,没有发出呓语,但口型依稀可辨,仿佛在呼唤一个名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