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钱砸在案板上的声音并不算响,但在这一刻,却像是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捆扎带还没拆,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清香。
在这充肉腥气和汗臭味的馆子里,这股味道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迷人。
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
贪婪,是人的本性。
但在贪婪之外,更多的是敬畏。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两百块的年头,随手能扔出一万块当定金的人,不仅仅是有钱,更意味着背后有着深不可测的背景。
老莫盯着那堆钱看了足足三秒。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本的轻视和戏谑已经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以及一丝藏得很深的欣赏。
不是欣赏钱,是欣赏这份魄力。
“只要钱到位,阎王桌上我也敢去抢杯酒喝。”
老莫伸手,抓起那沓钱。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大,手背上满是冻疮留下的疤痕。
他没有数,直接把钱揣进了那条油腻腻的围裙兜里。
“这刀,卖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徐林笑了。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这种纯粹的金钱交易。
比起所谓的江湖义气,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锁链。
“肉就不吃了,这顿算我请大家。”
徐林站起身,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食客。
“莫老板,以后这把刀只听我的。今天这馆子,关了吧。”
老莫点了点头,转身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那把剁骨刀。
“散了!今天不接客!”
老莫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周围的食客虽然眼馋那没吃完的肉,但看着老莫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又看了看站在徐林身后像尊煞神一样的吴君,没人敢废话,纷纷起身结账走人。
离开时,他们看徐林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而是在看一位刚登基的“金主”。
徐林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问道:
“这附近,哪最乱?”
既然要起势,光有两个高手不行,还得有喽啰,有炮灰,有能撑场面的人墙。
老莫停下擦刀的手,抬起那只独臂,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堵红砖高墙。
“翻过那墙,就是强林武校。”
老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屑:
“一群精力过剩没处撒的半大小子。你要是想找那种不要命的愣头青,那儿最多。”
徐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微微上扬。
“谢了。”
徐林带着吴君走出狗肉馆。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两人沿着街道,向巷子尽头走去。
还没看到校门,先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那种声音很独特,混合着少年的公鸭嗓、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还有拳头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转过街角,“强林武校”四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正值午休放学。
校门口并没有普通学校那种背着书包乖乖回家的景象。
涌出校门的学生,清一色的平头,穿着蓝白相间的练功服,有的甚至直接光着膀子,把衣服搭在肩膀上。
他们三五成群,嘴里叼着廉价的香烟,手里拿着钢管或者双节棍,甚至还有人提着板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荷尔蒙味道,躁动、不安、充满攻击性。
“!赵老二,你他妈敢瞪我?”
不远处,两个学生因为一个眼神起了冲突。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
一个直接跳起飞踹,另一个抡起书包就砸。
周围瞬间围上来十几个人,不是拉架,而是在起哄叫好,甚至有人趁乱上去补两脚。
这就是这年头的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个收容所。
家里管不了的、学校开除的、社会上瞎混的,全都被塞到了这里。
学武?也就是学怎么打架更狠。
吴君皱了皱眉,看着那群打成一团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下盘不稳,出拳无力,全是王八拳。”
在他的特种兵视角里,这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徐林却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吴君,你看的是身手,我看的是资源。”
徐林指着那群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兴奋得嗷嗷叫的学生。
“年轻、冲动、不怕死、讲义气,最关键的是——便宜。”
徐林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如炬:
“只要给烟,请顿饭,喊一声兄弟,他们就能为你提刀去砍人。”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正规军固然重要,但这种如蝗虫般的“炮灰”,才是抢地盘、震场面的最佳利器。
只要稍加训练,甚至不需要训练,只要给他们统一着装,统一口号,几百号人往那一站,这县城里谁敢不给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渴望被认可,渴望跟着一个“大哥”出人头地。
徐林的目光越过人群,围着学校扫了一圈,落在了武校正对面。
那里是一个十字路口,位置极佳。
就在路口转角处,有一排连着的两层门面房。
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风吹晒后泛白的红纸——“吉房招租”。
这位置,绝了。
学生出入必经之地,视野开阔,进可攻退可守。
“走,去看看。”
徐林掐灭烟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门面房旁边是个小卖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评书《隋唐演义》。
“大爷,这房子是谁的?”
徐林敲了敲柜台。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徐林这一身笔挺的衬衫,又看了看后面彪悍的吴君,连忙坐直了身子。
“我的,是我的。”
老头关掉收音机。
“后生,你要租房?”
“租。”
徐林言简意赅。
“这一排,上下两层,我都要了。”
老头一愣,随即面露难色:
“都要了?这……这可不便宜,而且……”
老头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钱不是问题。”
徐林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大概两千块,拍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只要房子没问题,我今天就能签合同,付全款。”
老头看着钱,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犹豫着说道:
“后生,我看你是个体面人,不想坑你。这房子……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闹鬼?”
徐林笑了。
“鬼倒是不闹,闹人。”
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这地界,虽然对着学校,生意好做,但‘阎王爷’也多。前几个租房的,要么是被那帮学生闹得开不下去,要么是……是被‘城西帮’的人给搅黄了。”
提到“城西帮”,老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恐惧。
“每个月光是‘卫生费’就要这个数。”
老头伸出五手指。
“五百!生意还没做,先交钱。不交?哼,天天有人来泼粪,砸玻璃。”
徐林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城西帮?陈强?
冤家路窄啊。
如果是个太平地界,他还没这么大兴趣。
既然这地方被那帮地头蛇盯着,那就更说明这是块肥肉。
“大爷,这你不用管。”
徐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就问你,租不租?”
“租!只要你不怕,我就租!”
“一年两千,这一排我都给你,水电自理。”
这价格,在这个年代的县城,绝对算是公道,甚至可以说是便宜。
显然,老头也是想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成交。”
徐林没有还价,十分钟后,徐林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和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
拉开卷帘门,房内的空间很大,上下两层加起来足有三百多平米。一楼空旷,二楼有隔间。
“老板,这地方你打算什么?”
吴君环顾四周,有些不解。
“开饭馆?”
“饭馆太累,也钱。”
徐林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群还在打闹的学生,仿佛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楼,摆十张台球桌。二楼,打通了,搞个录像厅。”
徐林转过身,背靠着窗户,逆着光,脸上露出一丝阴谋家的笑容。
“再去进一批最新的港台录像带。《古惑仔》、《英雄本色》、《喋血双雄》,什么打得凶就放什么。”
“再在一楼门口搞个小卖部,卖烟,卖酒,卖汽水。”
徐林打了个响指。
这套组合拳,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对这群荷尔蒙过剩的青少年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台球是社交,录像厅是精神食粮,也是洗脑工具。
让他们看着浩南哥、小马哥在屏幕上砍人,热血沸腾之后,出门就能在台球桌上发泄。
这里,将会成为整个县城不良少年的聚集地。
也就是他徐林的“忠义堂”。
“吴君,这几天你辛苦点。”
徐林吩咐道。
“去找人装修,越快越好。墙不用刷太白,暗一点更有气氛。招牌要做大,要亮,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辉煌娱乐城。”
够土,但也够霸气。
徐林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景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在那年代颇为拉风的红色“幸福250”摩托车,横在了门口。
车上跳下来四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的青年。
领头的一个,脖子上挂着一粗大的“金链子”,手里甩着一橡胶辊。
“哟呵?这破店租出去了?”
金链子嚼着口香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眼神轻佻地在徐林和吴君身上扫了一圈。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金链子一脚踹在一张破木椅上,椅子瞬间散架。
“今儿个初十,离十五还有五天。既然开门了,那就先把这个月的‘卫生费’给结一下吧。”
徐林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转头看向吴君,轻轻吐出两个字。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