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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御回到兰台宫时,夕阳已经西斜。庭院里的杏花早已落尽,枝头抽出嫩绿的新叶。他走进书房,关上门,烛火在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摊开纸,提笔,在“沈墨”两个字旁边,又写下“勤勉”二字。墨迹在烛光下渐渐透,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窗外传来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片暖黄。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清冷而坚定的光痕。

那夜他睡得很沉。

【勤勉】词条的效果在睡梦中悄然生效,像一股温润的溪流在体内流淌,修复着白消耗的心神。清晨醒来时,李御感觉头脑格外清明,昨与沈墨交谈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刻——那些试探、那些回应、那些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渴望。

他推开窗。

初夏的晨风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涌入房间,庭院里的槐树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节奏规律而单调。

一切如常。

直到午时。

李御正在书房里默写《论语》,【过目不忘】与【勤勉】的双重加持下,笔下的字迹流畅而工整。墨香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宣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殿下!殿下!”是兰台宫掌事宫女春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李御放下笔,抬头。

门被推开,春桃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发髻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殿下,娘娘……娘娘她……”

“母亲怎么了?”李御站起身。

“娘娘突然晕倒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刚才去送午膳,推开门就看见娘娘倒在榻边,怎么叫都不醒……”

李御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出书房,穿过庭院。阳光刺眼,槐花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甜腻得令人作呕。廊下的宫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李御过来,又慌忙散开,眼神躲闪。

寝殿的门敞开着。

李御冲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母亲常年服用的安神汤药的气味,混合着熏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光线有些昏暗,窗子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姜璃躺在床榻上。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裂,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春桃已经将她扶正,盖好了锦被,但她的身体在薄被下显得异常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母亲……”李御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凉得像握着一块冰。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御转头问春桃。

“就……就刚才。”春桃的声音还在发抖,“娘娘早上起来时就说有些头晕,奴婢劝她多歇歇,她说无妨,还去院子里走了走。午膳前还好好的,奴婢去御膳房取膳回来,就……”

李御的目光扫过房间。

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镜面有些模糊。妆奁半开着,里面放着几支素银簪子。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药,褐色的药汁在碗底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去请太医。”李御说。

“已经让人去了。”春桃抹了抹眼泪,“小顺子跑着去的,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院来了两位太医,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王,是太医院的副院判。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医官,提着药箱。两人进门后先向李御行礼,然后快步走到榻边。

王太医坐下,伸手搭脉。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移动,照在姜璃苍白的脸上,她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李御站在一旁,看着王太医的手指在母亲腕间停留,许久没有动。

时间过得很慢。

【勤勉】词条让李御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王太医细微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艾草气味,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终于,王太医收回手。

“如何?”李御问。

王太医站起身,躬身道:“回殿下,娘娘这是气血两虚,心神耗损所致。脉象细弱,沉而无力,乃是长期忧思郁结,加上近天气转热,体内虚火上升,内外交攻,故而晕厥。”

“严重吗?”

“需好生调养。”王太医说,“臣开一剂益气养血的方子,先服三剂看看。切记要让娘娘静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他走到桌边,年轻医官已经铺好了纸。王太医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药方。李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

字迹工整,药名熟悉。

当归、黄芪、党参、茯苓、白术、甘草、酸枣仁、远志……都是常见的补气安神药材,配伍也中规中矩。

“就这些?”李御问。

王太医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李御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回殿下,娘娘体虚,不宜用猛药,需缓缓图之。”

李御没再说话。

王太医写完方子,交给年轻医官去太医院抓药。他又嘱咐了春桃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然后躬身告退。临走前,他看了榻上的姜璃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李御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

药很快送来了。春桃亲自去煎,半个时辰后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药味浓重。李御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药汁在碗中旋转。

【过目不忘】让他想起了苏太医的医案手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关于各种药材的性状、功效、配伍禁忌。王太医开的方子确实没有问题,都是温补之药,适合体虚之人。

但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她虽然体弱,但这些年一直小心调养,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症状。而且早上还能去院子里散步,怎么会在午时突然晕厥?

李御舀起一勺药,吹凉,喂到母亲唇边。

姜璃的嘴唇微微张开,药汁流进去一些,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春桃连忙用帕子擦拭。李御又试了几次,情况依旧。

“娘娘咽不下去……”春桃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李御放下药碗。

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温度正常,但皮肤燥,触感有些异常。

“春桃,”他低声说,“母亲这几的饮食,可有什么变化?”

春桃想了想:“没有啊,都是御膳房照常送来的,清淡为主。娘娘胃口一直不好,每餐只吃小半碗粥,配些小菜。”

“药呢?”

“药也是照常煎的,每一剂,都是王太医之前开的方子。”

李御的目光落在那碗凉透的药汁上。

“把母亲这几喝过的药渣都留着。”他说,“不要扔。”

春桃愣了一下:“殿下,药渣……都是每倒掉的。”

“从今天开始留着。”李御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煎完药后,把药渣滤出来,晾,收好。”

春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午后,姜璃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看见李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李御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母亲,别说话,好好休息。”

姜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然后缓缓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她的手依然很凉。

李御在榻边守到傍晚。夕阳西下,寝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宫人进来点了灯。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药味、熏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气息。

春桃端来晚膳,李御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走出寝殿,站在庭院里。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槐花在晚风中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发间。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而沉重,是宫门落锁的信号。

【勤勉】词条让他的思维异常清晰。

王太医的诊断、母亲突然的晕厥、那碗咽不下去的药、还有王太医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所有这些细节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问题。

一定有问题。

李御回到书房,关上门。烛火点燃,在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摊开纸,提笔,写下两个字:药渣。

墨迹在烛光下渐渐透。

他想起苏婉清。

那个聪慧坚韧的太医之女,那个在冷宫外递给他安神香布包的少女。她说过,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御花园东北角那棵老槐树下的石缝传递消息。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李御从未用过那个渠道。他知道宫廷耳目众多,任何秘密联系都可能被察觉。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撕下一小条纸,用最小的字写下:母病危,疑药有异,需验药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而克制。

他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一个空心的竹管里——那是他之前做笔筒时剩下的边角料。然后吹灭蜡烛,推开窗。

夜色已深。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里,将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陆离。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李御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翻窗而出。

他贴着墙,借着阴影的掩护,穿过庭院,溜出兰台宫的后门。宫道空旷,月光如水,青石板路在脚下泛着冷白的光。他走得很快,【勤勉】词条让他的体力比同龄孩子好得多,呼吸平稳,脚步轻盈。

御花园在兰台宫东南方向。

夜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远处荷塘传来的淡淡水腥味。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清脆而密集。李御避开主路,沿着小径穿行,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

那棵老槐树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树龄至少百年,树粗壮,要三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即使在月光下也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边缘已经长满了青苔。

李御蹲下身,手指摸索着石板的边缘。

在石板与树交接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个凹陷。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本不会注意到。他将竹管塞进去,大小刚好。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

回到兰台宫时,已是子时。春桃还在寝殿守着,看见李御回来,松了口气:“殿下,您去哪了?奴婢担心……”

“我出去走走。”李御说,“母亲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偶尔会皱眉,但没醒。”

李御走到榻边。姜璃的呼吸依然很轻,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握住母亲的手,还是那么凉。

“春桃,”他低声说,“明煎药,你亲自煎,不要假手他人。煎完的药渣,照我说的留着。”

“奴婢明白。”

李守了一夜。

第二清晨,王太医又来了。

他把脉,看舌苔,问了几句情况,然后说方子不变,继续服药。春桃煎了药端来,李御亲自喂,但姜璃依然咽不下去,药汁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王太医看着,眉头微皱。

“娘娘无法下咽,这药……”他迟疑道。

“那就想办法。”李御说,“用勺子一点点喂,或者用细管。”

王太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后,李御让春桃继续喂药,自己则去了书房。他坐在案前,摊开纸,开始默写《黄帝内经》里关于药材配伍的篇章。

【过目不忘】让那些文字清晰浮现。

【勤勉】让他的笔尖流畅如飞。

但心思,全在那棵老槐树下。

午后,他借口散步,又去了御花园。

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在花丛间飞舞。宫人们三三两两在园中行走,有采花的,有洒扫的,有陪着主子散步的。李御沿着小径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异常。

他走到老槐树下,假装休息,坐在石板上。手指悄悄探进缝隙——

竹管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竹管。

李御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迅速取出竹管,塞进袖中,然后起身离开。回到兰台宫书房,关上门,他才取出竹管。

里面有一张纸条。

字迹娟秀,是苏婉清的笔迹: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

只有这几个字。

李御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砚台里,他用手指捻碎,混进墨汁中。然后继续默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幕降临。

李御让春桃去休息,说自己守夜。春桃不肯,李御坚持,她只好退下。寝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烛火跳动,药味弥漫。

子时将近。

李御吹灭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小灯。他推开窗,翻了出去。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宫道空旷,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节奏缓慢。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来到御花园。

假山在御花园西北角,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造型奇特,洞窟交错。夜晚看起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李御绕到假山后面。

这里更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宫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假山石粗糙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青苔和湿泥土的气息。

“殿下。”

声音很轻,从阴影里传来。

李御转头,看见苏婉清从一块巨石后走出来。她穿着深色的宫女服饰,头发简单挽起,脸上蒙着一块素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苏姑娘。”李御低声说。

苏婉清走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药渣。”

李御接过。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重的药味。他打开,里面是一团已经涸的褐色渣滓,各种药材的碎片混在一起。

“我查验过了。”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方子本身没有问题,益气养血,适合体虚之人。但其中一味药,被换了。”

“哪一味?”

“酸枣仁。”苏婉清说,“方子里写的是酸枣仁,安神宁心之效。但药渣里的,是枳椇子。”

李御的瞳孔收缩。

【过目不忘】让他瞬间调出了关于这两种药材的记忆——酸枣仁,性平,味甘酸,归心、肝经,养心安神;枳椇子,性微寒,味甘酸,归心、脾经,虽也有安神之效,但性偏寒凉,与方中温补之药相冲,久服必伤脾胃,耗损气血。

“枳椇子……”他喃喃道。

“而且不是上品。”苏婉清继续说,“我仔细看了,药渣里的枳椇子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应该是陈年劣货,药效微弱不说,还可能带有霉毒。”

李御的手握紧了布包。

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药渣的碎屑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夜风吹过,带来假山石上青苔的腥味,还有远处荷塘淡淡的水汽。

“下毒的人很聪明。”苏婉清说,“不用剧毒,只用性相冲的劣药,慢慢耗损。这样即使太医查验,也只会认为是病人体虚难愈,不会怀疑到药上。”

李御抬起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照在苏婉清蒙着素帕的脸上。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静,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医者特有的专注。

“能救吗?”他问。

“能。”苏婉清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配的解毒调理方。用茯苓、甘草、生姜、大枣,先煎服三,清解药毒,调和脾胃。等娘娘能进食了,再用温补之药慢慢调理。”

李御接过纸包。

纸包很轻,但在他手中重如千钧。

“苏姑娘,”他低声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苏婉清摇摇头:“殿下不必如此。家父的医案,殿下还留着,这份情,婉清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又说:“下毒之人,殿下可有头绪?”

李御沉默片刻。

月光又隐入云层,假山后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宫灯的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夜风更冷了,吹得假山上的藤蔓簌簌作响。

“有。”他说。

苏婉清没再问。

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个小布包:“这是三的药量,我已经配好了。殿下回去后,悄悄换掉王太医开的药。煎药时务必亲自盯着,不要假手他人。”

“我明白。”

苏婉清后退一步,身影融入阴影:“殿下保重。若有需要,老槐树下。”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假山石洞深处。

脚步声很轻,很快远去。

李御站在原地,握着两个布包。药渣的苦涩气味从布包里散发出来,混合着夜风的凉意,钻进他的鼻腔。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在夜色中回荡。

他抬起头。

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御花园里,将假山、树木、小径都镀上一层冷白。远处的宫殿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兰台宫就在那些宫殿之中。

他的母亲,还在那里躺着,气息微弱。

李御握紧了手中的布包。

布料的粗糙触感,药渣的碎屑,纸包的轻软——所有这些细节在【勤勉】与【过目不忘】的双重加持下,清晰得刺痛。

有人要母亲死。

不是立刻,是慢慢耗死。用最隐蔽的手段,最不易察觉的方式。这样即使母亲真的死了,也只会被认为是体虚病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好手段。

真的好手段。

李御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水腥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槐花的甜腻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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