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李御从怀里取出苏婉清所赠的安神香布包,放在鼻尖轻嗅——清苦的药香让他心神渐宁。摊开纸,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沈墨。墨迹在烛光下渐渐透。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悠长地穿透夜色。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清冷的光痕。
次清晨,上书房。
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藏书阁,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典籍,墨香与旧纸特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息。
李御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书脊。
他记得昨沈墨被羞辱时,手中拿的是《尚书》的抄录本。那本书现在应该已经重抄完毕,送回藏书阁归档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御转身,看见沈墨抱着一摞新抄好的文书走进来。他今穿着同样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阳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眼下的阴影比昨更深了些。
“沈书记官。”李御开口。
沈墨猛地抬头,看见李御,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文书,躬身行礼:“三殿下。”
“不必多礼。”李御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摞文书上,“昨那篇《尚书》的抄录,可已重抄完毕?”
沈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御会问这个。
“回殿下,已经抄好了。”他低声说,“今一早便送来了。”
“我能看看吗?”
沈墨迟疑片刻,从文书中抽出一份,双手递上。
李御接过。纸张是宫中常用的宣纸,质地细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仔细看了一遍,确实一字不差。
“字写得很好。”李御说,“比太傅要求的还要工整。”
沈墨低下头:“殿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李御将文书还给他,“我见过许多抄录,能做到这般一丝不苟的,不多。”
沈墨接过文书,手指微微收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顶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两团白色的词条光点依然隐约可见——勤勉,隐忍。
李御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春秋左氏传》。
“沈书记官,”他说,“这本书里有一处,我不太明白。”
沈墨抬起头。
李御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郑伯克段于鄢’,太傅讲时,说郑庄公‘不弟’,但观其行事,似乎也有不得已之处。你怎么看?”
问题问得很巧妙——既在经义范围内,又触及了微妙的伦理判断,足以试探一个人的学识深浅,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了看李御,又看了看那段文字,犹豫片刻,才开口:“回殿下,《左传》此篇,重在‘讥失教也’。郑庄公纵容其弟,待其恶贯满盈而后除之,看似大义灭亲,实则是以权术待骨肉。太傅所言‘不弟’,正是此意。”
声音很轻,但条理清晰。
李御点点头:“那若是你,会如何处置?”
沈墨沉默。
藏书阁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下官不敢妄议。”沈墨最终说。
“只是讨论。”李御说,“这里没有旁人。”
沈墨深吸一口气。
“若依下官浅见,”他缓缓开口,“兄弟阋墙,祸起萧墙,往往源于平疏于管教,待事态严重时已难挽回。郑庄公若能在段叔初露骄纵时便严加约束,而非‘姑待之’,或许不至如此。”
李御看着他。
这个回答很谨慎,但透露出一种务实的态度——不空谈仁义,而是关注实际可行的解决之道。
“有道理。”李御说,“多谢指教。”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
走出藏书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墨还站在原地,手中拿着那本《春秋左氏传》,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两团白色的光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三后,宫道。
春雨刚过,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迹。两旁宫墙的砖缝里长出嫩绿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李御从兰台宫出来,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他今天要去上书房还几本书——这是昨就计划好的借口。
转过一道宫门,他看见了沈墨。
沈墨正站在一棵槐树下,手中拿着一卷文书,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春雨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书记官。”李御走近。
沈墨抬起头,看见李御,急忙行礼:“三殿下。”
“在看什么?”李御问。
沈墨迟疑了一下,将文书递过来:“是户部送来的田亩统计,有几处数字对不上,下官正在核对。”
李御接过文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田亩、人口、赋税,条目繁多。他快速扫了一眼,【过目不忘】的词条在意识深处微微发亮,那些数字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清晰。
“这里,”李御指着其中一处,“河间府的垦田数,与去岁相比增长了五成,但人口增长只有两成。按常理,新垦田地需要劳力,人口增长应该更快才对。”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说得对,”他低声说,“这确实不合常理。要么是田亩数虚报,要么是人口统计有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李御笑了笑:“无妨,只是讨论。”
他顿了顿,又说:“沈书记官对数字很敏锐。”
沈墨低下头:“下官只是……习惯了仔细。”
“这是好事。”李御说,“朝中需要仔细的人。”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春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书记官是哪里人?”李御问。
沈墨沉默片刻。
“回殿下,”他低声说,“下官是陇西人。”
“陇西……”李御想了想,“离京城很远。”
“是。”沈墨的声音更低了,“坐马车要走一个多月。”
“家中还有何人?”
沈墨的脚步顿了顿。
“家父早逝,”他缓缓说,“家母还在陇西,靠织布为生。下官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三岁。”
声音很平静,但李御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你考中功名,他们一定很高兴。”李御说。
沈墨苦笑了一下。
“家母确实高兴,”他说,“但下官……惭愧。九品书记官,俸禄微薄,除去在京中的开销,能寄回家的不多。妹妹到了婚嫁年纪,连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起。”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宫道很长,两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温暖,但沈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那是寒门子弟在门阀林立的朝堂中,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逾越的鸿沟。
“你考中时,是第几名?”李御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二甲第十七名。”他说。
李御心中一动。
科举取士,一甲三名,二甲五十名。沈墨能排到二甲第十七,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按常理,这样的名次至少能得个七品官职,在六部或地方历练。
但他只是个九品书记官。
“是因为……”李御没有说完。
沈墨明白他的意思。
“下官出身寒门,”他平静地说,“朝中无人举荐,吏部铨选时,便被分到了上书房。书记官虽品级低,但好歹是在宫中,比外放偏远州县强些。”
他说“强些”,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庆幸。
李御没有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口。左边通往尚书省,右边通往上书房。沈墨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殿下,下官要去尚书省送文书,就此别过。”
李御点点头:“去吧。”
沈墨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渐渐变小,青色官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李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朝上书房走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李御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七后,藏书阁。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浮动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夏天快到了。
李御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史记》。
沈墨站在他对面,正在整理刚送来的新书。他今天看起来比前几更疲惫,眼下的阴影深得像墨染过一样。
“沈书记官,”李御开口,“你昨晚又熬夜了?”
沈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回殿下,有几份急件要抄录,所以……”
“要注意身体。”李御说,“书是抄不完的。”
沈墨沉默。
李御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面前。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他说。
“殿下请讲。”
李御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盐铁论》。
“这本书里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你觉得,该如何解决?”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沈墨抬起头,看着李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这个问题……下官不敢妄议。”
“我说了,只是讨论。”李御说,“这里没有旁人,你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窗外,阳光明媚,远处宫墙巍峨。这个宫廷,这个王朝,表面光鲜,内里却藏着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却因为出身,被死死按在最底层。
“下官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土地兼并之弊,源在于‘权’与‘利’的结合。豪强之所以能兼并土地,是因为他们手中握有权力,或是与握有权力之人勾结。若要解决,需从两方面入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其一,严查官吏与地方豪强的勾结,断其权柄。其二,改革税制,按田亩多少征税,而非按人口。如此,占地越多,税负越重,豪强兼并的欲望自会减弱。”
李御看着他。
这个回答,已经超出了经义的范畴,触及了实际的政治作。而且思路清晰,切中要害。
“但这样做,”李御说,“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是。”沈墨低声说,“所以历朝历代,明知其弊,却难以下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两团白色的词条光点,此刻格外清晰。勤勉,隐忍——这两个词,几乎概括了他的人生。
李御沉默了一会儿。
“沈书记官,”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站在更高的位置,去做这些事?”
沈墨猛地抬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深深的戒备。
“殿下,”他声音有些发颤,“下官……不敢有此妄想。”
“不是妄想。”李御说,“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藏书阁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墨香弥漫,旧纸的气息沉静而厚重。
沈墨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书,指节发白。眼中神色变幻——震惊,戒备,茫然,最后,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那渴望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确实存在。
“下官……”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下官读书时,也曾有过抱负。想为百姓做点实事,想改变……像家母、妹妹那样的人的命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入了朝堂,才知道现实。寒门子弟,能保住眼前的位置已是不易,何谈其他?”
李御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沈墨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两团白色的词条光点,此刻亮得惊人。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目标:沈墨】
【好感度提升】
【当前状态:友善】
【可抽取词条:勤勉(黄阶)、隐忍(黄阶)】
【是否抽取?】
李御心中一动。
他集中精神,意识深处,那两团白色的光点缓缓飘起,融入他的身体。一股温暖的感觉流淌开来,像春的阳光照进心里。
【抽取成功】
【获得词条:勤勉(黄阶)】
【效果:小幅提升学习与工作效率,增强专注力与耐力】
【当前词条组合:坚韧(黄阶)+坚韧不拔(黄阶)+过目不忘(黄阶)+勤勉(黄阶)】
【组合效果:意志坚定,记忆力超群,学习效率显著提升,耐力增强】
温暖的感觉在体内流转。
李御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更加清晰,注意力更容易集中。那些原本需要反复记忆的内容,现在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
但他更在意的,是沈墨眼中的那丝渴望。
那渴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只要给予适当的阳光和水分,就有可能破土而出。
“沈书记官,”李御缓缓开口,“这世上有些事,看似不可能,但不去试,就永远不可能。”
沈墨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殿下……”沈墨低声说,“您为何……对下官说这些?”
李御笑了笑。
“因为我觉得,”他说,“你值得。”
三个字,很轻。
但落在沈墨耳中,却像重锤。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平静。
“谢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李御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藏书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墨还站在原地,手中拿着那本《盐铁论》,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什么。
阳光照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李御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兰台宫。
午后,阳光正好。宫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金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夏天真的快到了。
他走得很稳。
脑海里,沈墨眼中那丝微弱的渴望,清晰如刻。
这是一个开始。
但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