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疆屏住呼吸。黑衣人盯着帐篷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悄悄走出帐篷。雪地上有脚印，很浅，但清晰。他跟着脚印，走到汽车旁。
是一辆嘎斯车的底盘。王新疆趴下，借着月光检查。底盘上粘着一个小盒子，用磁铁固定，有电线连到油箱。
是炸弹。简易的定时炸弹，用怀表改装，指针指着凌晨四点。
还有三个小时。
王新疆小心地拆下炸弹。结构很简单，但足够炸毁汽车，引发大火。如果爆炸发生在营地中心，至少会死十几个人。
他拿着炸弹，走到远离营地的雪地，挖坑埋了。然后回到帐篷，叫醒阿依古丽。
“快，收拾东西，我们得走。”
阿依古丽惊醒：“怎么了？”
“有人要炸营地，目标可能是我们。”王新疆快速收拾行李，“不能连累地质队。”
“谁？”
“天门会的人。”王新疆把炸弹的事简单说了，“他们找到我们了。”
阿依古丽脸色发白，但动作很快。两人收拾好仅有的行李——几件衣服，一些粮，王新疆的地质锤和罗盘——悄悄离开帐篷。
经过伊万的帐篷时，王新疆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门帘。伊万睡得正熟。王新疆留了张字条：“有危险，速离营地。王。”
然后他们牵了两匹马，是地质队驮货用的马，不算快，但耐力好。雪还在下，风很大，能见度很低。这有利于隐藏行踪，但也增加了赶路的难度。
“去哪？”阿依古丽问。
“往北，进山。”王新疆说，“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躲。”
两人骑马冲进风雪。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凌晨四点，身后传来爆炸声。不大，闷响。王新疆埋炸弹的地方离营地够远，应该伤不到人，但足以示警。
果然，营地亮起火光，人声嘈杂。地质队被惊醒了。
“他们安全了。”王新疆说，“现在我们得担心自己。”
天亮时，他们进入阿尔泰山南麓的森林。松树披着厚厚的雪，像白色的巨人。马走得很吃力，经常陷进深雪。
“休息一会儿。”王新疆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凹，“马得吃点东西。”
他们下马，用匕首割开树皮，让马啃食下面的嫩皮。阿依古丽生了堆小火，烧雪水煮茶。
“天门会为什么还要追我们？”她问，“玉琮已经毁了。”
“可能他们不信。”王新疆说，“或者，他们知道玉琮毁了，但认为我们还知道别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天门的秘密，楼兰的秘密，或者……”王新疆看着掌心的蓝色皱纹，“我身上的秘密。”
阿依古丽抓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玉琮留下的。”王新疆说，“可能是一种……印记。玉琮虽然毁了，但它的力量还在我身上。”
“会伤害你吗？”
“不知道。”王新疆苦笑，“至少现在没有。”
喝完热茶，身体暖和了些。两人正准备上马继续走，森林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不是动物，是人。
王新疆立刻踩灭火堆，把阿依古丽拉到树后。马蹄声近了，至少有五六匹马。
“脚印到这里消失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汉语，有口音。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
是天门会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
王新疆透过树枝缝隙看。五个黑衣人，都蒙着脸，骑着马，在雪地里逡巡。他们带着枪，是式三八式。
“这边有马蹄印！”一个人喊。
王新疆心里一沉。他们刚才停留的地方，马蹄印太明显了。
“追！”
黑衣人策马追来。王新疆拉着阿依古丽往森林深处跑。雪很深，跑不快。很快，马蹄声就在身后了。
“分开跑！”王新疆把阿依古丽推往另一个方向，“我引开他们！”
“不！”
“听话！”王新疆用力推她，“去找地质队，他们能保护你！”
阿依古丽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王新疆则故意弄出声音，吸引追兵。
“在那边！”
黑衣人追着王新疆来了。王新疆在树林里穿梭，利用树做掩护。打在树上，溅起木屑。
他跑到一处悬崖边。下面是深谷，至少三十米。没有路了。
黑衣人围上来，五个人，五把枪对着他。
“王新疆？”领头的问，声音沙哑。
“是我。”
“玉琮在哪？”
“炸毁了，和天门一起。”
“撒谎。”领头人下马，走近，“玉琮是神物，不可能毁掉。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真的没有。”王新疆举起手，“你们可以搜。”
领头人示意手下搜身。一个黑衣人过来，搜遍王新疆全身，只找到地质锤和罗盘。
“没有。”手下报告。
领头人盯着王新疆：“天门毁了，但你知道天门的位置。告诉我们，饶你不死。”
“我不知道。当时爆炸，什么都毁了。”
“看来你不想说实话。”领头人拔出，“那就去死吧。”
枪口对准王新疆的额头。王新疆闭上眼睛，等待枪响。
但枪没响。
是阿依古丽的尖叫：“放开他！”
王新疆睁眼，看见阿依古丽站在悬崖另一边，手里举着一块石头。
“放了他，不然我把这个扔下去！”她大喊。
领头人笑了：“小姑娘，一块石头能怎么样？”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阿依古丽说，“这是从天门里拿出来的！你们想要吗？想要就放了他！”
领头人脸色变了：“天门里的石头？给我看看！”
“先放人！”
领头人犹豫了一下，挥手：“放开他。”
手下松开王新疆。王新疆慢慢走向悬崖边，和阿依古丽会合。
“给我石头。”领头人说。
阿依古丽举起石头：“接好了！”
她用力把石头扔向领头人。领头人下意识去接，但石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下了悬崖。
“你！”领头人暴怒，“了他们！”
黑衣人举枪。但王新疆已经拉着阿依古丽跳下了悬崖。
不是自。悬崖中间有一棵斜生的松树，王新疆早就看好了。他们落在松树上，树枝缓冲了下坠的力量，但还是很疼。
“抓紧！”王新疆抱住树。
黑衣人跑到悬崖边往下看，看见他们挂在树上，举枪要射。但松树的位置很刁钻，从上面很难瞄准。
“绕下去！”领头人下令。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顺着树滑到悬崖底部。谷底是条冰河，已经封冻。
“沿着河跑！”王新疆说。
两人在冰面上奔跑。冰很滑，阿依古丽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枪声。黑衣人绕下来了，在冰面上追。
王新疆看见前方有裂缝。冰河的裂缝，很宽，下面黑洞洞的。
“跳过去！”
他们加速，在裂缝前起跳。王新疆跳过去了，阿依古丽却脚下一滑，没跳够远，扒在了裂缝边缘。
“王新疆！”她尖叫。
王新疆回头，抓住她的手。但冰面太滑，他也在往裂缝里滑。
“放手！你会掉下去的！”阿依古丽哭喊。
“不放！”王新疆咬牙，另一只手扒住冰面，但扒不住，两人一起往裂缝里滑。
千钧一发之际，一绳子甩过来，套住了王新疆的腰。绳子收紧，把他们拉了上去。
是伊万。他带着地质队的人赶来了，还有十几个哈萨克牧民。
“快！拉上来！”
王新疆和阿依古丽被拉上冰面。地质队的人举枪还击，和黑衣人交火。黑衣人人数少，很快被压制，撤退了。
“你们没事吧？”伊万扶起他们。
“没事……”王新疆喘着粗气，“你们怎么来了？”
“看见你的字条，又听见爆炸，就追来了。”伊万说，“这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土匪。”王新疆隐瞒了天门会的事。
伊万没有追问，招呼手下：“收拾战场，回营地！”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地质队加强了警戒，牧民也派了人帮忙守夜。
毡房里，王新疆给阿依古丽的膝盖上药。伤口不深，但肿了。
“疼吗？”他问。
“不疼。”阿依古丽摇头，“王新疆，那块石头……真是从天门里拿的？”
“我骗他们的。”王新疆说，“就是普通的石头。但他们信了，因为太想要天门里的东西。”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我们还要跟着地质队吗？”
“要。”王新疆说，“地质队人多，有枪，相对安全。而且，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王新疆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阿尔泰山地质简图。“伊万说，苏联人勘探是为了找石油。但我猜，他们真正想找的，是稀有金属——钨、钼、铍，这些造枪炮必需的金属。”
“你想做什么？”
“我要给他们错误的线索。”王新疆指着地图，“这里，我标注可能有铜矿，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这里，我说地质构造复杂，其实很简单。我要拖延他们的勘探进度，给中国争取时间。”
阿依古丽瞪大眼睛：“你……你在帮中国？”
“我是中国人。”王新疆说，“1935年，本已经占领东北，华北危急。苏联和本在暗中较劲，新疆是他们的博弈场。我不能让苏联轻易得到这里的矿产资源，那会加强他们的军事实力，对中国不利。”
“但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能改变一点是一点。”王新疆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地质队里有中国人，他们也不愿意看着资源被外国人拿走。我可以悄悄联系他们，组建一个小团体，暗中破坏苏联的勘探。”
阿依古丽看着他，眼神复杂：“王新疆，你到底是什么人？不只是地质学家，对不对？”
王新疆苦笑：“在2025年，我是个普通的地质工程师。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我想做点什么。为你，为这个国家，为未来。”
阿依古丽握住他的手：“我帮你。”
“会很危险。”
“我不怕。”阿依古丽说，“你说过，未来是女子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那现在，我选择帮你。”
炉火噼啪。王新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暖意。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依古丽微笑，“我们是一起的，对不对？”
“对，一起。”
夜深了。王新疆走出毡房，看着星空。阿尔泰山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念2025年，想念那个和平、繁荣的时代。但他也知道，那个时代的和平，是无数人在这个时代用鲜血换来的。
他不能改变历史的大势，但可以做一些小事。拖延苏联的勘探，保护一些矿产资源，也许能让未来的中国少一些困难。
掌心又传来刺痛。他摊开手掌，蓝色的皱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玉琮的力量还在，虽然很微弱。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伊万。
“睡不着？”伊万递给他一烟。
王新疆接过，点上。烟很呛，但他需要这个。
“今天谢谢你们。”他说。
“不用谢。你是我们队的向导，保护你是应该的。”伊万抽了口烟，“王先生，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伊万看着他，“你的地质知识，远超这个时代。你用的术语，你的绘图方法，你的勘探理念……我在莫斯科大学教书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专家。”
王新疆沉默。他知道瞒不住专业人士。
“如果我说，我来自未来，你信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伊万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信。”
“为什么？”
“因为科学。”伊万说，“爱因斯坦说，时间是相对的。也许在某些条件下，人可以穿越时间。而且，你的眼神，你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王新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不会告诉别人。”伊万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的秘密是，我不喜欢斯大林，不喜欢现在的苏联。我来中国，名义上是勘探，实际上是想远离莫斯科的政治斗争。”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苏联工作？”
“为了科学。”伊万说，“地质学没有国界。地下的矿藏，属于全人类。但我同意你的观点，资源不应该被某一国独占。所以，我们可以。”
“？”
“你给我正确的勘探数据，我帮你掩护，帮你传递信息。”伊万说，“我有一个中国朋友，在延安，他需要新疆的地质资料。”
延安。王新疆心里一震。1935年，延安是红色据地。
“你是……”
“我不是共产党，但我同情他们。”伊万压低声音，“王先生，这个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延安。”
去延安？加入革命？王新疆从没想过。他是个地质学家，不是革命者。
“我考虑考虑。”他说。
“好。”伊万拍拍他的肩，“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伊万走了。王新疆站在星空下，思绪万千。
延安。那个传说中的革命圣地。如果去那里，也许真的能做些什么。用现代的知识，帮助这个苦难的国家。
但阿依古丽呢？她愿意去吗？那里艰苦，危险，随时可能牺牲。
“我听见了。”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新疆转身，看见她披着毯子站在毡房门口。
“延安很远。”她说。
“嗯。”
“也很危险。”
“嗯。”
“但你说，那里有未来。”阿依古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去哪，我去哪。”
星空下，两人对视。风雪还在呼啸，但心里很暖。
“好。”王新疆说，“我们去延安。”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