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 巴里坤草原
第一场雪来得早。清晨推开门，世界已是银装素裹。王新疆裹紧羊皮袄，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王老师，快来喝茶！”阿合买提的母亲在毡房里喊。
三个月了。自那场沙漠爆炸后，王新疆和阿依古丽在哈萨克牧民的部落里安顿下来。长老履行了承诺，给他们一个小毡房，对外说是远房亲戚投奔。王新疆教孩子们认字，阿依古丽帮女人们挤羊、织毡毯，子过得平淡而真实。
“今天雪大，别出门了。”阿依古丽端来热腾腾的茶，脸颊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
王新疆接过碗，暖意从掌心蔓延。他看向阿依古丽，她剪短了头发，穿着哈萨克姑娘的衣裙，已经和这里的牧羊女没什么区别。只有偶尔望向远方的眼神，还藏着哈密王府大小姐的影子。
“马家军还在找你。”王新疆低声说，“昨天集市上有人在打听，说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子和一个尔族姑娘。”
阿依古丽手一顿：“谁在打听？”
“说是哈密来的商人，但我看不像。那人手上有枪茧，走路的样子是军人。”
毡房里沉默下来。炉火噼啪作响，茶的香气弥漫。
“我们不能一直躲下去。”阿依古丽说，“爷爷还在哈密，王府还在马家军手里。我得回去。”
“回去送死？”
“那是我的家。”阿依古丽看着他，“王新疆，你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对不对？”
王新疆默然。他确实想回去，回2025年，回那个有电、有网络、有现代医学的时代。但天门已毁，玉琮已碎，回去的路断了。他现在最想保护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在1935年的风雪中给他温暖的姑娘。
“再等等。”他说，“开春再说。”
毡房外传来马蹄声。阿合买提冲进来，满脸兴奋：“王老师！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苏联的地质队，要找向导！”
王新疆心里一紧。苏联地质队？林晚秋说过，苏联在新疆有地质勘探活动，名义上是“援建”，实则是探查石油和其他矿产。
“我去看看。”他放下碗，走出毡房。
雪地里停着三辆嘎斯汽车，车身上喷着俄文和汉文的“中苏联合地质勘探队”。十几个穿着棉大衣的人正在卸货，有苏联人，也有中国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俄语指挥。
“请问，哪位是负责人？”王新疆用俄语问。
眼镜男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你会俄语？”
“会一点。需要向导吗？”
“需要，太需要了！”眼镜男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我叫伊万·彼得罗维奇，地质队队长。我们要去阿尔泰山南麓勘探，但向导生病了。你熟悉这一带吗？”
“熟悉。”王新疆说。2025年，他参与过阿尔泰山的地质调查，对这一带的地质构造了如指掌。
“太好了！一天两块大洋，包吃住，完另算奖金！”伊万很高兴，“你叫什么？”
“王疆。”王新疆用了化名，“这是我妻子，阿依古丽。”他指着跟出来的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微微点头。
“你们夫妻俩都会俄语？”伊万更惊讶了。
“我教她的。”王新疆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今晚你们就住营地吧，我们好好聊聊这一带的地质情况。”
王新疆同意了。这不是冲动，是计划。苏联地质队是掩护，也是保护。跟着他们，马家军的人不敢轻易动手。而且，地质勘探能让他重旧业，也许能在这个时代留下点什么。
傍晚，地质队营地。王新疆和伊万围炉夜谈，摊开地质图。
“这里，额尔齐斯河断裂带，可能有铜矿。”王新疆指着地图，“这里，喀纳斯湖附近，地质构造复杂，也许有稀有金属。”
伊万越听越惊讶：“王先生，你不是普通的向导吧？这些知识，连我们队里的专家都不一定懂。”
“以前跟德国人学过。”王新疆含糊带过。
“德国人？”伊万若有所思，“去年确实有一支德国勘探队经过这一带，说是找钨矿。你们见过？”
“远远见过。”王新疆顺势说，“他们往西去了，说是去塔尔巴哈台。”
伊万在地图上标记：“塔尔巴哈台……确实有钨矿的记载。王先生，你愿意长期跟我们吗？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长期？”
“对。我们计划在新疆勘探三年，要跑遍天山、阿尔泰、昆仑山。工资可以商量，一个月二十块大洋，怎么样？”
二十块大洋，在这个时代是巨款。普通牧民一年也赚不到二十块。
“我需要和妻子商量。”
“当然，当然。”伊万笑着说，“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在野外工作，有家人陪着，不容易寂寞。”
王新疆看向毡房。阿依古丽正在帮炊事员做饭，动作熟练。这三个月，她学会了挤、烧饭、缝补，从一个王府大小姐变成能的牧羊女。但她眼里的光，偶尔会暗淡。她在想哈密，想爷爷，想那个回不去的家。
夜深了，王新疆回到为他们安排的小帐篷。阿依古丽已经铺好床铺，坐在油灯下补衣服。
“答应他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你听见了？”
“毡房不隔音。”阿依古丽咬断线头，“二十块大洋，很多。够我们在巴里坤买个小院子，安稳过子。”
“你想留下？”
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王新疆，你说未来会变好，女子可以读书、工作、自己选择命运。但那个未来，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我等得了吗？”
王新疆在她身边坐下：“等不了，我们就创造。伊万说，勘探队缺绘图员，要会写字会画图的。你可以试试。”
“我？”阿依古丽抬起头，“我能行吗？”
“你在迪化读过书，会汉语、尔语，现在还会一点俄语。你比我更适合。”
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那……哈密呢？爷爷呢？”
“我们先跟着勘探队，等风声过去，我陪你回去看看。”王新疆说，“但答应我，别冲动。马家军还在找你，王府周围肯定有眼线。”
阿依古丽点头：“我答应你。”
炉火噼啪。帐篷外，风声呼啸。王新疆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依古丽躺下，但没睡着。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王新疆，如果有一天，你要回你的时代，会带我走吗？”
王新疆看着帐篷顶：“天门毁了，我回不去了。”
“但如果能回去呢？”
“那我就想办法，把你也带回去。”他说，“带你去看高楼大厦，看汽车飞机，看女子穿着白大褂在医院救人，穿着西装在办公室上班。”
阿依古丽笑了，笑声里有泪：“那说定了。你不能反悔。”
“不反悔。”
夜更深了。王新疆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想起2025年，想起勘探队的队友，想起未完成的论文。那些都像前世的梦，遥远而模糊。
掌心传来刺痛。
王新疆猛地坐起来。玉琮已经毁了，为什么还有刺痛？他摊开手掌，借着油灯的光看。
掌心的生命线附近，出现了一道新的皱纹。不是衰老的皱纹，是发光的皱纹，蓝色的，像玉琮的光。
他握紧手掌，刺痛消失。再摊开，皱纹还在，但光暗淡了。
这是玉琮留下的印记？还是……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王新疆听见了。他悄悄摸到帐篷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雪地里，一个人影在移动。不是地质队的人，穿着深色衣服，蒙着脸，动作鬼祟。那人走到一辆汽车旁，蹲下，似乎在安装什么。
王新疆心里一紧。炸弹？破坏？
他正要出去，那人突然转过头，看向帐篷。月光下，王新疆看见了他的眼睛——冰冷，锐利，像鹰。
是黑衣人。天门会的人。
他们找来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