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称评审结果公布那天,林溪正在儿科门诊替班。
同事在微信群里发了截图,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职称。她划了三次屏幕才找到自己——林溪,主治医师。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延期一年聘任)。
延期一年。因为规培晚了一年,因为生孩子休了半年产假,因为去年支援基层又花了三个月。这些“因为”像一串省略号,把她和其他同期的人隔开了。
诊室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进来。孩子两岁左右,高烧,咳嗽,小脸通红。
“医生,他烧了两天了,”妈妈的声音是哑的,眼睛下有深重的黑眼圈,“美林吃了就退,过四小时又烧起来。”
林溪戴上听诊器,冰凉的件触到孩子口时,孩子哭起来,挣扎,小手胡乱挥舞。妈妈紧紧抱着,一遍遍说“宝宝乖,医生阿姨看看”。
肺里有啰音。林溪开检查单:“拍个片,查个血常规。”
妈妈抱着孩子出去后,林溪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点开职称评审的文件,又关掉。点开,又关掉。最后她打开病历系统,开始写刚才那个孩子的病历。
主诉:发热、咳嗽2天。
现病史:患儿2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发热,体温最高39.5℃……
文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工整,规范,冷静。她写了十年这样的病历,从实习生写到主治医师。每个字都正确,每句话都专业。可是为什么,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手机震动,大学同学群里正在刷屏恭喜。今年有六个人评上了副主任医师,包括当年宿舍里成绩最差的那个——他后来读了博,出了国,发了文章,现在回来直接评了副高。
有人@她:“@林溪 你呢?过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桌上。
下一个患者是个老太太,由女儿搀扶着进来。女儿四十多岁,妆容精致,说话语速很快:“医生,我妈高血压,药快吃完了,开点药。”
很简单的复诊开药。林溪在系统里调出既往处方,正要打印,老太太突然说:“医生,我最近睡不好。”
女儿打断她:“妈,你就是想太多。医生您别听她的,开药就行。”
林溪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老太太:“怎么睡不好?”
“就是……躺下觉得心慌,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老太太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晚上醒好几次,天不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持续多久了?”
“有小半年了。”
女儿有点不耐烦:“妈,你跟医生说这些嘛……”
“我需要了解患者的全面情况。”林溪平静地说,然后转向老太太,“除了睡不好,还有别的不舒服吗?比如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或者总觉得自己没用?”
老太太的眼睛突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是……是有点。觉得活着没意思,拖累孩子。”
“妈!”女儿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呢!”
林溪在病历上补充:伴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自我评价低。考虑共病抑郁状态。
她开了助眠药,也开了抗抑郁药,耐心解释用法。女儿开始还不理解,林溪说:“高血压是身病,抑郁是心病。身心互相影响,要一起治。”
女儿沉默了。缴费取药时,她突然折返回来,在诊室门口小声说:“医生,谢谢您。我刚才……态度不好。”
“没事,”林溪说,“你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女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迅速擦掉,挤出一个笑:“是,挺难的。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照顾我妈。有时候觉得……快撑不住了。”
“但你还在撑,”林溪说,“这就很了不起了。”
女儿走了。林溪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想起那些自我怀疑的时刻,想起看到同期晋升时心里翻涌的酸涩。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枚齿轮,在各自的生活机器里咔哒转动。 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暂时卡住了。但谁又能说,转得快的就一定幸福,转得慢的就一定失败?
中午休息时,林溪去了医院天台。这是她的秘密基地,很少有人来。天台风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靠着栏杆,看下面的城市:车流像玩具,行人像蚂蚁,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手机又震了,是陈默:“职称结果看到了吗?”
“看到了。”
“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她回,“延期一年呢。”
“庆祝你多了一年自由时间,”陈默说,“庆祝你不用马上被着发论文、申课题。庆祝你还能继续当个纯粹的医生,而不是学术官僚。”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陈默总是这样,能从最糟糕的事情里找出一点光。当年她难产后出现宫颈脱垂,他说“正好可以休个长假”;去年她错过一次重要的学术会议,他说“省了路费,给孩子买粉”。
也许幸福不是拥有一切,而是有人帮你重新定义“一切”。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到了儿科主任——一位六十岁的老教授,今年刚退休返聘。主任看见她,笑眯眯地问:“小林,听说你职称过了?”
“嗯,但延期一年。”
“好事啊,”主任说,眼睛在镜片后弯成月牙,“我当年也延期过,因为生二胎。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那一年是我最轻松的一年——没压力,没任务,就好好看病,好好带孩子。”
“您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什么?少发几篇论文?少当几年领导?”主任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小林,我告诉你,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病人不会记得你发过多少文章,只会记得你看病认不认真;孩子不会记得你当过什么官,只会记得你有没有陪他长大。”
电梯到了,门开了。主任拍拍她的肩:“人生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按自己的节奏来,别慌。”
林溪走出医院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她想起三岁那年在母亲背上看过的星空,想起碾米坊的轰鸣,想起戏台下的糖糕。
原来那些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成功”,而是“经过”。 是经过那些夜晚,经过那些田野,经过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经过那些焦虑、迷茫、自我怀疑,然后成长为现在的自己。
她买了烤馕,买了玉米,还买了宽仔最爱吃的草莓。回到家时,宽仔正在画画,邦邦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陈默在厨房,锅里炖着汤,香气弥漫。
“妈妈!”宽仔举着画跑过来,“看我画的你!”
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上有天使光环,背后有翅膀。虽然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她的样子。
“为什么有翅膀?”林溪问。
“因为妈妈是医生,医生是天使呀!”宽仔理所当然地说。
林溪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香混着蜡笔的味道,感受到他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身体。
也许职称很重要,论文很重要,晋升很重要。 但此刻,这个拥抱更重要,这阵香气更重要,这张歪歪扭扭的画更重要。
晚饭时,陈默倒了点红酒:“庆祝林医生即将成为林主治。”
“还没聘呢。”林溪说。
“迟早的事,”陈默和她碰杯,“重要的是,你在做你喜欢的事,而且做得很好。”
林溪喝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暖意。她看着餐桌:烤馕被撕成小块,泡在羊肉汤里;玉米金黄甜糯;草莓鲜艳欲滴。宽仔吃得满脸都是,邦邦在儿童餐椅上挥舞勺子。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清多少星星,但最亮的那几颗,依然坚定地挂在夜空。
就像那些最本的东西:对医学的初心,对家庭的守护,对自己的诚实。它们可能被常的尘埃遮盖,被焦虑的迷雾掩盖,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像北极星,指引着你,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你转得多晕。
夜里,孩子们睡了。林溪打开电脑,在文档里写下:
“我们困在‘齿轮’里,却忘了人生本无轨道。
重要的不是转得多快,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转。
重要的不是抵达哪里,而是沿途看见了怎样的风景。
重要的不是被定义成什么,而是你如何定义自己。”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星空,然后上床,在陈默均匀的呼吸声中,沉入睡眠。
明天,还有患者等着她。但她知道,她能面对。因为她不仅仅是100多个门诊量里的一个数字,不仅仅是职称评审表上的一个名字。她是林溪,是医生,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在齿轮与星空之间,努力活出完整人生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