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后一个门诊,林溪在病历系统里点下“提交”,屏幕上跳出本周最终数据:436人次。
比上个周多了37人。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起身,脱白大褂。窗外,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把城市洗成湿漉漉的水彩画。
走出医院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有手机,有钥匙,没有钱包,更没有现金。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带现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三年前?五年前?
街角的菜摊还在。那是位老的摊子,七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天用小板车推着自家种的菜来卖。青菜水灵灵的,萝卜还带着泥土,西红柿红得像小灯笼。林溪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但从来没有买过。
因为她没有现金。而老的摊位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只收现金,谢谢。”
今天她又停下了。雨丝细密,老撑着把破旧的伞,塑料布盖在菜上,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摊前空无一人,只有雨打塑料布的噼啪声。
“,下雨了还不收摊?”林溪走过去。
老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笑了:“是林医生啊。再等等,晚点下班的人路过,说不定要买。”
“我全要了,”林溪说,“您早点回家。”
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不行。你要不了这么多,放坏了可惜。”
“我可以分给同事。”林溪坚持,然后才想起关键问题,“但我……没带现金。”
“没事,”老摆摆手,“你先拿回去,明天给也行。我信你。”
那一瞬间,林溪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在这个扫码支付、刷脸识别的时代,这种基于纯粹信任的“赊账”,显得如此古老,又如此珍贵。
她最终还是没拿菜。“明天我带现金来,”她说,“您一定在?”
“在的,”老笑了,皱纹舒展开,“我天天在。”
回家的地铁上,林溪打开手机,在阅读APP里继续看余秋雨的《山庄背影》。昨天看到避暑山庄鼎盛时期的描写,今天翻到了衰败的章节。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曲径通幽的园林,在历史的风雨中一点点剥蚀、坍塌,最终成为游人凭吊的废墟。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康熙皇帝当年站在这片土地上,指点江山,他定然不会想到,三百年后,这里会成为需要买门票才能进入的景点。他更不会想到,他引以为傲的闭关锁国政策,会成为这个民族百年屈辱的伏笔。”
车厢摇晃,灯光忽明忽暗。林溪抬起头,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是医者,是母亲,是这疾驰时代里一个普通的赶路人。
而康熙呢? 那个开创康乾盛世的帝王,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他的帝国,他能否预见三百年后的世界?能否预见坚船利炮会轰开国门,能否预见一种叫“电”的东西会照亮黑夜,能否预见人们会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隔着千里也能对话?
不能。就像守菜摊的老,三年前还无法想象,怎么突然之间,大家都不带钱了。
回到家,陈默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碰撞声,两个孩子嬉闹声——这些声音构成一个温暖的茧,把她从历史的宏大叙事里拉回具体的生活。
“回来啦?”陈默头也不回,“洗手吃饭。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你最近咳嗽,多喝点。”
“哪来的萝卜?”
“楼下超市买的,”陈默顿了顿,“本来想去菜摊买,但没带现金。”
林溪洗手,盛饭,在餐桌旁坐下。宽仔和邦邦已经坐好,眼巴巴地盯着汤碗。她给两个孩子舀汤,看着白色的汤汁,突然说:“我今天看到那个卖菜的老了。”
“嗯,”陈默坐下,“她还在啊。我上周路过,想买点青菜,也是没现金。”
“她说可以赊账给我。”
陈默笑了:“老人家实在。”
“我在想,”林溪用勺子搅着汤,“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什么走得太快?”
“一切。”林溪说,“移动支付普及才几年?智能手机普及也才十年多一点。但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被重塑了。那些跟不上的人,就像那个老,被留在了原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给宽仔夹了块排骨,然后说:“但她也还在那里,不是吗?每天推着小车来,摆摊,卖菜。有人买,她高兴;没人买,她也不急。她有她的节奏。”
“可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用手机支付了呢?”
“那就等那一天来了再说。”陈默说得很平静,“也许到那时,她会学会用收款码。也许不会,那她就卖给那些还记得带现金的人。总有人记得的。”
林溪看着丈夫。他总是这样,不焦虑未来,不纠结变化,只是专注地过好当下。炖好一锅汤,陪孩子玩一会儿,看一本书,睡一个好觉。
饭后,她陪悠悠写作业,宽仔和邦邦在地毯上玩积木。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的灯光温暖,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晃动。
悠悠突然问:“妈妈,古代人怎么写作业?”
“用毛笔,在纸上写。”
“那他们没有灯怎么办?”
“点油灯,或者蜡烛。”
“油灯是什么样子的?”
林溪想了想,打开手机,搜了一张油灯的图片给宽仔看。孩子睁大眼睛:“这么暗,能看见吗?”
“能,但比较费眼睛。所以古代读书人很多近视。”
宽仔似懂非懂,继续写他的作业。林溪却走神了——从油灯到电灯,用了上千年;从电灯到智能手机,只用了一百年。而从智能手机到下一个颠覆性的技术,也许只需要十年,五年,甚至更短。
她想起《山庄背影》里的话:“历史的转折常常发生在人们最习以为常的地方。”
康熙习以为常的是天朝上国的尊严,慈禧习以为常的是闭关锁国的安全。他们不会想到,那些“”的坚船利炮,会轻易轰碎这些习以为常。
而我们习以为常的是什么呢?是指尖一点就能支付,是随手一拍就能分享,是随时在线、永不间断的连接。我们不会想到,也许某一天,这些习以为常也会被轻易颠覆。
也许真正的脆弱,不是跟不上变化,而是意识不到“习以为常”本身,就是最脆弱的。
夜里,孩子们睡了。林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很少写记,但今晚有话想说。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2026年10月31,雨。
今天在菜摊前站了很久。老的青菜很新鲜,但我没有现金。她说可以赊账,我说不用,明天带钱来。
我们都活在各自的时区里。她的时区还停留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年代,我的时区已经进入‘无现金社会’。这两个时区目前还偶尔交汇——当我记得带现金时,或者她学会用收款码时。但更可能的是,会渐行渐远。
读《山庄背影》,看到历史的断裂。从康乾盛世到战争,不过百余年。从闭关锁国到改革开放,也不过百余年。从现金支付到移动支付,不过数十年。
变化在加速,像滚下山的雪球。我们以为自己在推动雪球,其实只是趴在雪球表面的蝼蚁,被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山脚。
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刻——陈默在隔壁看书,孩子们在熟睡,雨在下,灯亮着,笔在纸上留下字迹。
也许应对加速时代的方法,不是跑得更快,而是更用力地抓住这些‘此刻’。像抓住洪流中的浮木,像在雪崩中抱紧一棵树。
明天,我会记得带现金,去买老的菜。
这是我能做的,对抗时间洪流的最微小、也最具体的抵抗。”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街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光晕,像遥远的、温柔的星星。
手机在桌上震动,医院工作群弹出消息:下月开始推行电子病历AI辅助诊断系统,全体医生需参加培训。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夜晚,看着那些在雾中模糊的、却依然亮着的灯光。
第二天,林溪特意取了现金。中午休息时,她去了菜摊。
老看见她,笑了:“林医生,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林溪蹲下,挑了一把青菜,两个萝卜,三个西红柿,“多少钱?”
“八块。”
林溪递过去十块钱:“不用找了。”
“那不行,”老坚持找了两块硬币,硬币在她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闪闪发亮,“该多少是多少。”
林溪接过硬币,硬币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她握在手心,感受那种沉甸甸的、真实的触感。
“,”她突然问,“您想过学用手机收款吗?”
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学不会啦。眼睛花了,手指也不灵活了。而且,”她笑了笑,“用现金挺好的。钱拿在手里,实在。”
林溪点点头,拎着菜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她的菜摊,守着那一方小小的、正在被时代洪流冲刷的天地。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水灵灵的蔬菜上,照在装零钱的铁皮盒上——盒子里,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安静地反射着光。
那一刻,林溪突然明白了余秋雨写《山庄背影》时的心情。
他写的不仅是避暑山庄的兴衰,不仅是一个王朝的覆灭。他写的是所有“曾经坚不可摧,最终烟消云散”的事物。是康乾盛世,是闭关锁国,是油灯,是书信,是现金支付,是此刻我们习以为常的一切。
历史从不重复,但总是押韵。
而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是在韵脚改变时,轻轻说一句:“我经历过那个时代。我记得。”
就像她记得现金的触感,记得老手心的温度,记得在这个加速的时代里,曾有人用最古老的方式,守护着最简单的诚信。
回到医院,她把菜分给同事。护士长接过青菜,笑着说:“呀,这么新鲜!现在还能买到这种自家种的菜?”
“能,”林溪说,“只要你记得带现金。”
“现金?”护士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我钱包都积灰了。”
午后的门诊继续。一个接一个的患者,一份接一份的病历,一次接一次的听诊、开药、解释。窗外的阳光移动,从东到西,在诊室的地板上画出明亮的光斑,又慢慢褪去。
傍晚下班时,林溪在电梯里遇到了信息科的同事。同事兴奋地说:“林医生,下个月的AI系统培训你一定要来!这个系统可厉害了,能据症状自动生成诊断建议,准确率据说有90%以上!”
“那剩下的10%呢?”林溪问。
同事愣了一下:“什么?”
“那10%不准确的,谁来负责?”
电梯到了,门开了。同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溪点点头,走出电梯。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搀扶着老人的子女,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独自来取药的患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疼痛的,担忧的,期待的,麻木的。
林溪穿过人群,走向大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她想起老的菜摊,想起康熙的避暑山庄,想起即将到来的AI辅助诊断系统。这些看似无关的事物,在时间的维度上,被一条隐形的线串联起来——那条线叫“变化”,也叫“逝去”。
而我们,都是站在消失的岸上,眺望新大陆的人。
走出医院,晚风微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晚上想吃青菜炒萝卜。我买回来了,很新鲜。”
很快,陈默回复:“好。我米饭已经煮上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步伐不疾不徐,像在告诉这个加速的时代:我可以跟上你,但我也要记得,来时的路。
毕竟,那些被洪流冲走的,不仅是旧事物,也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
而记得,是抵抗遗忘最温柔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