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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天晚上,林溪是接到母亲电话才知道的。电话里,母亲的声音疲惫不堪,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爸……他今天把堂屋条案上供着的那尊铜佛像摔了。”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那尊佛像她记得——老旧的铜身,底座有修补过的痕迹,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父亲常说,当年困难时期,家里唯一没舍得卖的就是这尊佛,“人在难处,心里得有个念想”。虽然这些年家里办了粮食加工坊,子好了,父亲还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佛像擦灰、上香。

“怎么会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慢,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凶。他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不识字,说……找你这种没文化的,天天说话都是对牛弹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隔着电话线扎进林溪的耳朵里。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一时竟说不出话。

父母吵了一辈子,她知道。父亲读过几年书,在村里算是“有墨水”的人,年轻时还当过生产队的会计。母亲大字不识几个,但手脚麻利,活是一把好手。用父亲的话说,他们是“秀才遇到兵”。用母亲的话说,是“鸡同鸭讲”。

但以前吵归吵,总还有个度。摔东西是有的,说重话是有的,但从没说过“不识字”、“没文化”这种话——这种直接否定对方价值的话。

“妈,”林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现在在哪?”

“在家。他摔门出去了。”母亲顿了顿,“林溪,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

“您胡说什么!”林溪声音提高了,“您哪里差劲了?您和爸白手起家办加工坊,供我们上大学,您起早贪黑磨面、碾米,手上都是老茧……”

“但我认不得几个字,不懂他说的那些大道理。”母亲打断她,声音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他说得对,我就是没文化。所以他才不耐烦,才凶,才觉得跟我说话是对牛弹琴。”

“妈!”林溪又急又气,“这不是识字不识字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他再认识几个字,也不能这么说您!”

母亲没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沉重,冰凉。

挂断电话,林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但照不进她心里的寒冷。

陈默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走过来:“怎么了?”

“我爸跟我妈吵架,说了很难听的话。”林溪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捂住脸,“他说我妈没文化,天天在一起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老一辈的事,我们……”

“不是老一辈的事!”林溪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这是侮辱!是人格贬低!是拿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去踩踏最亲近的人!”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没几个读书人,父亲算一个。他会在晚饭后,就着煤油灯教她认字、打算盘。母亲总是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看,眼里有羡慕,也有满足。如果母亲问“明天磨多少麦子”,父亲就会皱起眉头,语气不耐烦:“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看着办吧。”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父亲对她就有耐心,对母亲就不耐烦。现在她懂了——在父亲眼里,她是“可教”的,是“有希望”的。而母亲,是“教不会”的,是“对牛弹琴”的。

原来识字多少,在某些人心里,不是用来读书明理的工具,而是用来划分等级、彰显优越的标尺。

陈默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夜里,林溪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老家的加工坊。机器轰隆隆响,空气里飘着麦麸的粉尘。父亲在记账,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很认真。母亲在筛面,动作麻利,面粉像雪一样落下来。

她跑过去问:“爸,这个字念什么?”

父亲摘下眼镜,耐心地教她。

母亲也凑过来看,眯着眼:“这弯弯绕绕的,像蚯蚓。”

父亲脸上的笑容淡了:“你又不懂,看什么看。”

母亲低下头,继续筛面。粉尘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

梦醒了。凌晨三点。林溪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机器声,和父亲那句“你又不懂”。

语言的暴力,有时比拳头更伤人。 拳头伤的是身体,会愈合。语言伤的是自尊,是价值感,是“我是不是值得被爱”的确认。那种伤,看不见,摸不着,但深入骨髓,伴随一生。

第二天上班,她心神不宁。开药时又差点出错,被护士提醒了两次。中午,她给弟弟林峰打了个电话。

林峰在深圳,做物流,平时和父母联系不多。电话接通,背景音是货车的轰鸣。

“姐,什么事?我正装车。”

“爸妈昨天大吵了一架,爸说了很难听的话。”

装车声停了。“又吵?这次因为什么?”

“不知道。但爸说妈没文化,天天在一起说话就是对牛弹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峰冷笑一声:“他还是老样子。认得几个字,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当年加工坊刚办起来,妈起早贪黑活的时候,他怎么不说妈没文化?”

“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妈?”

“打了有什么用?妈不会听我的,爸更不会。”林峰的声音很冷,“姐,我早看明白了。他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妈觉得自己配不上爸,爸觉得自己下娶了。这种病,没法治。”

“可妈昨天在电话里哭了。”

“那也不是第一次了。”林峰顿了顿,“姐,我知道你心软。但这种事,我们管不了。你劝妈,妈说‘你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劝爸,爸说‘你懂什么’。最后里外不是人。”

林溪无言以对。弟弟说得残酷,但可能是事实。父母的关系,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了几十年。他们做子女的,站在岸边,扔几块石头,激起点涟漪,改变不了水的本质。

“那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林峰叹了口气,“姐,过好你自己的子。爸妈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你离得远,少掺和。”

挂了电话,林溪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她心里。弟弟的冷漠让她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她隐隐觉得,弟弟可能是对的。

下午,她接诊了一对老夫妻。老爷子八十岁,阿尔茨海默病中期,老太太陪着他来开药。问诊时,老爷子前言不搭后语,说家里有特务,说饭里有毒。老太太耐心地听着,不时纠正:“老头子,那是电视里的。”“饭是我做的,没毒。”

开完药,老太太扶着老爷子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老爷子突然回头,对林溪说:“医生,我老伴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别看她现在啰嗦,年轻时可能了,挣的工分比男人都多。”

老太太脸一红,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快走。”

老爷子嘿嘿笑,任由老太太搀着,走了。

林溪看着他们的背影,内心满是羡慕,但更多的是心酸,是替母亲不值。同样是夫妻,有人即使记忆破碎了,还记得对方的好。有人记忆完整,却用最锋利的语言,去割伤最亲近的人。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开车去了父母家——在城郊结合部,加工坊和住处连在一起。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机器的轰鸣声。

她停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小麦粉尘味,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小时候,她就在这粉尘里写作业,母亲在机器旁忙碌,父亲在柜台打算盘。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手上都带着洗不掉的面粉味。

推开门,母亲正在筛面。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还有些肿,但表情平静:“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说着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我给你下碗面,刚磨的新麦,香。”

“妈,别忙了。”林溪拉住她,“我爸呢?”

“在里屋。”母亲低声说,“昨天吵完就进去了,今天一天没出来,账本也没看。”

林溪走到里屋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父亲坐在桌旁,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桌上供佛像的位置空了,只剩一个圆形的印子。

“爸。”她叫了一声。

父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您昨天,跟妈说了很过分的话。”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他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麦麸。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深深的、林溪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妈跟你告状了?”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林溪听出了一丝嘲讽。

“不是告状。是她很难过。”林溪看着他,“爸,您怎么能那么说妈?什么叫没文化?妈是不识字,但她和您一起把这个加工坊撑起来,她一天能筛几百斤面,手上磨的都是茧子……”

“我知道。”父亲打断她,声音突然提高,“我知道她能!我知道她辛苦!但林溪,你知道每天跟一个说不到一块儿去的人过子,是什么滋味吗?”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脚步很重:

“我说‘今年麦子成色好’,她说‘晌午吃面条’;我说‘账目要对上’,她说‘房顶漏雨了’;我说想扩大规模,她说‘够吃够用就行了’。我们想的不一样!我说东,她想西。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我们……我们就不在一个路上!”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娶她?”林溪问,声音在抖。

父亲猛地停住脚步,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因为那时候,家里穷,娶不起识字的。你妈勤快,实在,能活,能持家。”

“所以您娶的,不是一个能说到一起的人,而是一个‘能活’的人?”林溪觉得心里发冷,“然后过了几十年,您又开始嫌弃她说不到一起?爸,这公平吗?”

父亲不说话了。他走回桌旁,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林溪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个样子——不是那个打算盘时手指飞快的“文化人”,而是一个苍老的、困惑的、孤独的农民。

“林溪,”父亲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不是嫌弃她。我是……憋得慌。憋了一辈子,装了一辈子。在她面前,我不能说我的打算,不能说我的难处,不能说我心里那些……那些不踏实。因为我说了,她也不明白,只会说‘吃饭了’、‘睡觉了’、‘别想了’。我就像……就像对着石磨说话,说再多,石磨只会转,不会应声。”

林溪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心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悲哀。她突然理解了父亲——不是认同,是理解。那种精神上的孤独,那种“无人对话”的窒息感,在复一的劳作和沉默中,确实能把人疯。

但这不是伤害母亲的理由。

“爸,”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妈是不识字,不懂您那些打算。但她懂怎么在您累的时候熬一锅稠粥,懂怎么在您愁的时候不叨扰,懂怎么把这个家收拾得您回来有口热饭。她的‘懂’,不在您说的话里,在她为您做的每顿饭、洗的每件衣服、撑起的这半个家业里。”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了。

“您觉得跟她说不通。可您试着用她能懂的话,跟她说过吗?”林溪继续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您说‘想扩大规模’,她当然听不懂。但您要是说‘我想让加工坊再大点,多挣点钱,让孩子们过更好’,她会怎么说?她会说‘那你得多受累’。这难道不是回应吗?不是您要的‘说到一起’,但是过子需要的‘我懂你的辛苦’。”

父亲怔怔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您嫌她不懂。可您教过她识字吗?您有耐心地、像教我一样,跟她说过您的想法吗?”林溪摇头,“没有。您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了‘说不通’的位置上,然后怨她说不到一起。这不公平,爸。”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机器声停了,大概是母亲关的。安静突然降临,显得屋里更静。

“那尊佛,”父亲突然说,“是你妈嫁过来那年,用她攒的嫁妆钱,去镇上请的。她说,咱家做粮食生意,得供个佛,保平安。其实她本不懂什么佛经,什么教义。她只是觉得,该供,就供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昨天……我昨天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林溪的眼泪掉下来。为母亲不值,也为父亲悲哀。

“去跟妈说句话吧。”她说,“不是为摔了佛像,是为您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比佛像摔一千遍,还伤她。”

父亲坐着没动,很久,才点点头。

林溪走出里屋,母亲正在厨房和面。面团在她手里揉捏,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背影,曾经挺拔,现在有些佝偻了。

“妈,我帮你。”林溪洗了手,接过一半面团。

母亲没说话,只是继续揉。面粉在她们手上、身上飞扬,像细细的雪。

“妈,”林溪轻声说,“爸他……他心里憋得慌,不是针对您。”

母亲揉面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我知道。他心高,我不识字,配不上他说话。”

“不是配不上!”林溪急了,“是说话的方式不一样。您用您的方式对他好,他用他的方式……表达他的难受。”

母亲沉默了很久,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折叠、揉压。最后她说:“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四十年,够长了。长到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心里憋屈。昨天……他是真憋屈了。加工坊这两年生意不好,他想贷款买新机器,我不同意,怕还不上。他就觉得我拖他后腿。”

原来是这样。不是诗词歌赋,是贷款、机器、生意。但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想往前走,一个人想求安稳。一个人心里有蓝图,一个人眼里只有脚下的路。

“那您怎么想?”林溪问。

“我?”母亲笑了,笑里有苦,“我能怎么想?我一字不识,只会活。他说贷款,我不懂,我只知道欠债要还,还不上房子就没了。他说新机器,我不懂,我只知道现在的机器还能用,换了又要借钱。”她看着林溪,“闺女,妈没文化,但妈知道一件事——子要一天天过,债要一分分还。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林溪怔住了。她突然意识到,母亲不是“不懂”,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懂”。父亲的“懂”在账本上、在规划里;母亲的“懂”在面团里、在粮食里、在一天天的劳作里。两种“懂”,没有高低,只是不同。

“妈,”她握住母亲沾满面粉的手,“您不是没文化。您的文化,都在手里,在心里。爸的那些字,写在纸上;您的那些理,过在子里。”

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把手抽出来,继续揉面:“面要醒发了,给你下碗面吃了再走。”

“不用了,我……”

“吃!”母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新麦磨的面,香。”

那天晚上,林溪在父母家吃了碗手擀面。面条筋道,汤头清亮,撒了葱花,滴了香油。父亲也出来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安静地吃。

谁也没提吵架的事,谁也没提佛像。父亲吃得很快,吃完说:“我去看看机器,明天要磨一批豆子。”

母亲说:“豆子泡好了,在缸里。”

父亲“嗯”了一声,出去了。

林溪看着这一幕,突然懂了——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但父亲去看豆子,母亲说泡好了。一个往前迈了一小步,一个接住了这一小步。

四十年,他们用这种方式,走了很远的路。

回家路上,陈默开车,林溪望着窗外。加工坊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

“想什么呢?”陈默问。

“想我爸妈。”林溪说,“他们吵了一辈子,但也过了一辈子。我爸嫌我妈不懂他,我妈嫌我爸不踏实。可他们还是把加工坊办起来了,还是把我们姐弟俩供出来了,还是……在一起。”

“所以?”

“所以也许婚姻就是这样。”林溪转过头,“不是找到完全懂你的人,而是和那个不完全懂你的人,找到一种方式,继续往前走。哪怕吵,哪怕怨,哪怕有时候觉得对方是堵墙、是盘石磨——但墙还在那里,为你挡风;石磨还在转,磨出粮食。”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话,比你爸那些大道理实在。”

“因为我妈教我的。”林溪也笑了,“她的道理,都在子里。”

车开进小区。停好车,陈默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身看着她。

“林溪,有件事我一直想说。”

“什么?”

“你爸对你妈说的那些话,是错的,很伤人。但……”他顿了顿,“有时候,我在特别累、特别烦的时候,可能也对你说话难听过。不是故意的,就是……情绪上来了。”

林溪想起前几天,因为打碎碗的事,陈默那句“有没有脑子”。她当时很受伤,但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说,“我也一样。对悠悠,对宽仔,对患者,甚至对你,有时候话一出口就后悔,但已经收不回了。”

“所以,”陈默认真地说,“我们得有个约定——不管多生气,多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说‘你不行’,不能说‘你不配’,不能说贬低对方的话。哪怕吵翻天,也不能越过这条线。”

林溪看着他,眼眶热了。“好。”

“拉钩。”陈默伸出小指。

“幼稚。”她笑了,但还是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还有,”陈默说,“如果我们发现对彼此说话开始不耐烦了,开始挑剔了,就想想你爸妈——想想那堵墙,那盘石磨。墙不会说话,但它在;石磨不会回应,但它转。有时候,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对话。”

林溪点头。这听起来很朴实,但很真实。语言是桥梁,但沉默的陪伴,是桥墩。 没有桥墩,桥再美也会塌。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中午,母亲发来一张照片——那尊摔坏的铜佛像,被小心地粘好了。虽然还有裂缝,但稳稳地立在原来的位置上。照片里,父亲的手正在擦佛像,母亲的半只手入镜,端着一杯茶。

配文只有两个字:“好了。”

林溪看着照片,笑了。摔碎的可以粘好,说错的话却会留下裂痕。 但至少,他们愿意去粘,愿意在裂痕处,继续供着,继续擦拭。

也许这就是过子——不是不碎,是碎了再粘;不是不吵,是吵了还过;不是完全懂,是愿意在不懂的地方,留一点空白,等时间慢慢填满。

她回复:“嗯,粘好了就好。”

窗外,阳光灿烂。

而人间,有多少尊摔碎的佛像,正在被耐心粘合;有多少伤人的话语,正在被时间冲刷;有多少不同的灵魂,正在学习如何在不完全懂彼此的岁月里,依然并肩前行。

这很难,需要一生的练习。

但至少,有人一直在练习。

用四十年,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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