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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云雾山的褶皱里,嵌着念山的老山沟,山处常年被雾霭缠裹,似藏着无尽隐秘。那方被群山轻拥入怀的村寨,不是寻常居所,是刻进骨血的脉,更是土家人世代守着的旧规栖息地。漫山林木泼泼洒洒,从山脚攀至山尖,古木撑着黛色浓荫,灌丛在树底叠出深浅绿意,枝叶交错间遮断天光,将山野裹进一汪浸着草木寒气的清幽。山间云雾最是缠绵,晨昏流转间如揉碎的素纱,缠过嶙峋山梁,绕着虬曲树梢,清晨时浓得化不开,顺着沟谷漫过寨墙,把溪流晕成朦胧银带,将山处的草木、田埂都笼进一层薄纱,愈发衬得那些代代相传的规矩,藏得深而沉。深吸一口,草木的清冽与湿润的负氧离子顺着鼻腔沁入肺腑,连筋骨缝里都透着山野馈赠的舒泰。山溪潺潺绕寨,卷着桃花碎瓣、野栗空壳,载着童年的蟹影与嬉闹,也载着一茬又一茬人的生计与岁月,那份绵长暖意穿过数十年光阴,纵使历经荒芜,仍在记忆里鲜活滚烫。于念山而言,这山这水这漫野葱茏,这缠山绕的云雾与旧规,是走再远也挣不脱的牵挂。

村寨被十数道山岭环伺,岭上松、杉、猴梨树长势遒劲,枝扭着岁月的弧度交错缠绕,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十多条山沟如大地皲裂的掌纹,藏着数不清的山野秘事,沟谷间的林木愈发繁盛,阳光费尽全力穿透枝叶缝隙,筛下细碎金斑,在青石板与腐叶上随晚风轻晃。山泉水从岩缝里细渗而出,带着森林腐殖土的温润气,起初是若有似无的一线,顺着青灰石坡蜿蜒游走,遇着坑洼便驻足聚成水凼,积水终年不涸,水面浮着细碎浮萍,是鱼虾、水蛇藏于山野的安乐窝。各路细流撞着卵石汇拢,终成绕寨的溪,清得能照见水底圆润卵石与游弋鱼虾,溪水裹着草木清气,淌过寨里的石阶、田埂,也淌过家家户户的朝暮常。

野生青蛙蹲在溪石上,鸣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漾开浅淡回音;褐黄色的癞蛤蟆鼓着圆腹,慢悠悠爬过青绿水草,惊得鱼虾四散奔逃,搅碎水面倒映的天光云影,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水凼深处,水蛇贴着泥底滑行,褐纹躯体如柔韧绸缎,念山正缩在柴草后屏息凝望,身后忽传来轻浅脚步声。“大爷,你看啥?带我一个!”二弟念海凑过来,声音压得似蚊蚋,眼底却亮着好奇的光,死死盯着水面。念山回头递去一个噤声的眼神,语气轻得怕惊走生灵:“别出声,惊了它就躲起来了。”念海吐了吐舌头,乖乖蹲在他身侧,兄弟俩并肩凝望着水凼,连呼吸都调得与草木起落同步。所有溪流皆朝着一个方向奔涌,在寨脚聚成小河,那是寨人赖以生存的水脉,滋养着山野草木,也滋养着土家人世代相传的子。

河水撞在礁石上,溅起数尺高的水花,碎成白蒙蒙的水雾。若遇晴,阳光穿雾而过,便在山涧架起一弯彩桥,红橙黄绿青蓝紫,映着溪水与草木,美得似山野幻境。那些二两重的小鱼,成群结队穿梭其间,稍闻脚步声便“唰”地钻进岩缝,只留几圈涟漪缓缓舒展,转瞬归于澄澈。

浅水区的石板下,藏着最鲜活的热闹。搬开一块青石,便见小虾蹦跳如碎玉,运气佳时,还能撞见举着小钳的螃蟹,横着身子在石缝间逃窜。念山赶场归来,总爱蹲在溪边摸索,念海亦步亦趋黏着他,手里攥着个粗陶小罐,满眼急切地盼着装螃蟹。“大爷,快帮我抓只!要钳大的!”念海踮着脚尖,声音里裹着孩童的娇憨,急得小脚丫直跺。念山费了些劲才按住一只,小心翼翼放进陶罐,叮嘱道:“别晃罐,它灵得很,一颠就会挖洞逃走。”可螃蟹终究野性难驯,次便钻破泥底遁走,只留罐底一汪清水与几片碎壳。念海对着空罐瘪嘴,满脸委屈,念山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妨,明大爷再帮你寻。”待下次赶场归来,兄弟俩依旧蹲在溪边,重复着这份藏在山野里的细碎欢喜。

这条河是寨人通往山外的唯一路径,青石板路沿溪延展,雨天沾了水汽便湿滑难行。父亲挑柴赶场时,总要用草绳仔细缠紧草鞋底,借着草绳的摩擦力稳步前行,生怕脚下打滑摔了柴禾。春的溪水愈发明亮,清得能照见岸边新抽的枝叶,裹着山涧草木的淡香漫溢开来。二公说,这是开耕的吉时,要带十一岁的念山到溪边行开耕祭,把土家人的老规矩、老法子传给他。念山早早便跟着二公来到溪边,掌心攥着母亲浆洗得泛白的粗布帕子,帕子上还留着皂角与阳光的味道,他忍不住轻声问:“二公,开耕祭也需用拓片吗?和上次祭山一样?”二公缓缓点头,眼神温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拓片里藏着祖辈的生计智慧,祭山是敬天地之恩,开耕是谢土地之馈,皆要守着老规矩来。”

这条河是寨人去往人民公社的必经之路,青石板路沿着河岸铺展,雨天湿滑难行,父亲挑着柴禾赶场时,总要用草绳仔细缠在草鞋底,增加摩擦力才敢迈步。春的溪水格外清亮,带着山涧草木的清润,二公说这是开耕的好时节,要带着十一岁的念山在溪边举行开耕祭,把老祖宗的规矩传给他。念山早早便跟着二公来到溪边,手里攥着母亲浆洗净的粗布帕子,忍不住问:“二公,开耕祭也和上次祭山一样,要用到拓片吗?”二公点点头,眼神温和却郑重:“拓片藏着祖辈的法子,祭山是敬天地,开耕是谢土地,都要守着规矩来。”

溪边田埂上,二公寻了块平整青石板,掬溪水细细擦拭,石板上的泥垢随水流淌而去,露出温润石色。他从竹篮里取出一小束晒的金银花、几粒饱满的玉米种,轻轻铺在石板上,动作虔诚如敬神明。随后,他缓缓解开腰间粗布包的绳结,红布应声舒展,那张泛黄的拓片静静卧在红布中央,竹笋壳材质的底纹上,祭文字迹已淡如远山,边缘却泛着反复摩挲的温润光泽,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念山目光流转间,瞥见拓片角落有个奇特纹路,既非文字亦非图案,似山似水又似某种图腾,刚要启唇发问,二公却已抬手将拓片按住,指节微微泛白,默念祝词的声音较先前沉了几分,混着溪水潺潺,在春山野间悠悠回荡,添了几分讳莫如深的隐秘。念山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目光黏在拓片被遮住的纹路处,又悄悄移向二公肃穆中带着凝重的眉眼,学着先前祭山的模样微微垂首,满心敬畏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祝词落尽,二公小心翼翼将拓片裹回红布,再塞进靛蓝粗布包,系上紧实的绳结,牢牢缠在腰间。红布包贴着他的腰腹,被粗布衣裳裹住,仅露一点靛蓝边角,仿佛与他的身躯融为一体,也将祖辈的敬畏与智慧,稳稳系在了土家人的骨血里。“走,引水灌田。”二公抬手轻拍念山的肩膀,率先迈步走向不远处的梯田,布鞋踩进湿润泥土,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泥土的腥甜混着青草的淡香,顺着风扑进鼻腔。念山快步跟上,脚下的泥土带着大地的温度,每一步都似在与这片土地对话。

念山学着二公的模样,赤足踩进田埂边的泥土,微凉水汽顺着脚掌漫上来,裹着大地的厚重感渗入四肢百骸。二公拿起竹制引水筒,将溪水引入涸的梯田,水流顺着田垄缓缓漫延,吻过裂的土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那是土地解渴的轻吟。他弯腰扶着引水筒,目光落在流淌的溪水上,语气平和却字字透着分量:“种地要顺时节,春种秋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做人要守规矩,敬山敬地敬祖辈,半分逾矩都难安身。”念山蹲在一旁,指尖轻触溪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忽然抬头望向二公,眼底满是孩童的好奇:“二公,拓片上的字,讲的都是这些道理吗?”

二公闻言驻足,低头望向念山,眼底漾开几分赞许:“正是。那些字,是祖辈在山里摸爬滚打,用年月与生计攒下的学问。”他抬手轻触腰间粗布包,又指了指身旁的梯田:“你看这溪水,顺田垄而流方能滋养禾苗;这庄稼,应时节而发方能结出果实,这便是‘顺’的道理。”念山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又问:“那若是不顺呢?比如误了农时晚种庄稼,会怎样?”二公轻轻颔首,语气里藏着惋惜:“不顺则天不遂人愿,难免受穷挨饿。早年有户人家贪多求快,偏要在寒冬种玉米,最后禾苗尽数冻枯,一家人挨了整季的饿。”顿了顿,他语气加重,字字如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咱山里人的子,从不是凭着性子过,是跟着天地走,守着祖辈的法子活。溪水绕寨滋养庄稼,拓片藏规护佑族人,这都是天地的馈赠,也是祖辈的念想。这拓片从不是寻常祭物,是提醒咱,无论种地还是做人,都要守好本分,循道而行。”

念山攥紧掌心的泥土,湿软的土粒嵌进指缝,带着大地的厚重肌理,他望着漫延的溪水轻声道:“我懂了,就像爹常说的‘土是’,咱得顺着土地的性子来。”二公眼底漾开暖意,抬手轻拍他的肩头,力道里藏着期许:“没错,你爹也是个懂规矩、敬天地的人。”他引着念山俯身调整引水筒的角度,指尖点向田垄:“你看这田垄,高一分则水流滞涩,低一寸便禾苗遭淹,唯有不偏不倚,方能尽得溪水滋养。人要顺着水流的脉络走,水流要循着土地的肌理行,恰如做人要守着规矩立身,万不能凭着性子妄为。”念山凝神颔首,跟着二公的动作轻调竹筒,指尖沾染的泥水仿佛浸了祖辈的智慧,顺着指腹慢慢渗进心底。

春的阳光穿透茂密林叶,筛作碎金洒在溪面,粼粼波光随水流起伏跌宕,似撒了一溪的星子,晃得人眼睫轻颤;落在二公腰间的红布包上,晕开一点浅淡的红,在漫野绿意里格外醒目,如藏在岁月里的火种;也落在漫山新抽的枝叶上,让空气里的负氧离子愈发饱满,深吸一口,草木的鲜润混着泥土的腥甜,沁得人通体舒畅。山间的云雾正顺着山梁缓缓退去,凝成细碎的露滴挂在枝叶间,顺着叶脉滑至叶尖,“嗒”地坠入泥土,溅起一粒微小的泥星,转瞬便与大地相融。这缠山绕的雾,本就是山里旧规的见证者,藏着祖辈与天地相处的分寸。念山跟着二公引水整田,赤足陷在软泥里,每一步都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花,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温润、青草的嫩香与森林的清冽。心底却愈发明亮,渐渐懂了二公口中的规矩从不是束缚人的教条,而是祖辈在山野间摸爬滚打,用年月沉淀的生存箴言——顺时节耕种,方能得土地馈赠;守规矩立身,方能获岁月安稳。这山里的子之所以绵长,既因这片繁茂的森林、流转的云雾与洁净的溪水,更因一代代人守着这份智慧,循着天地之道,安然度。

引水事毕,念山的裤脚已浸满泥点,手心也蹭上了温润的泥土,却丝毫不觉狼狈,反倒透着与土地相融的踏实。他望着灌满溪水的梯田,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与岸边草木,澄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土纹;目光又落回二公腰间的红布包,那一点靛蓝边角贴着粗布衣裳,似与二公的身躯、与这片土地连成一体。忽然便懂了,那布包里裹着的不只是一张泛黄拓片,更是这方山水的脉,是土家人世代相传、刻进骨血的生存之道。二公瞧着他眼底的通透,嘴角漾开浅淡笑意,抬手轻拍他的后脑勺,语气温和却有分量:“慢慢学,山里的学问藏在一草一木、一溪一田间,守好规矩,顺着天地走,子自会如这溪水般,绵长安稳。”念山望着二公鬓角沾着的草屑与晨露,忽然想起早逝的爷爷也曾有过这般动作,心底一暖。脚下的土地愈发坚实,仿佛有祖辈的气息顺着泥土漫上来,托着他在时光里慢慢扎。

山里的稻田金贵如珍宝,坡地之上密密麻麻缀满了庄稼,田垄间水稻抽着嫩穗、玉米挺着绿秆,地埂边红苕、洋芋的藤蔓匍匐蔓延,缠缠绕绕间,藏着一家人全年的生计指望。父亲生前总说“土是”,往天刚蒙蒙亮,他便扛着锄头上山,露水打湿裤脚、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只埋首在田垄间,用锄头唤醒沉睡的土地。后来父亲离世,母亲便接过这份生计,带着妹妹在自留地里种包谷、栽花生,指尖磨出薄茧,掌心结着厚痂,却从不说苦,只是每次望向父亲生前常坐的田埂,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怅然。念山与三个弟弟放学归来,放下书包便直奔田间,蹲在田埂上细细拔草,指尖抚过禾苗的嫩茎,似还能触到父亲残留的温度。直到夕阳染红山尖、炊烟漫过寨墙,母亲的呼唤声从寨口传来,才踏着暮色归家。经此溪边开耕祭,念山对这片土地又多了几分敬畏,劳作时愈发用心,二公那句“顺着时节、守着规矩”,如种子般落在心底,伴着禾苗,也伴着对父亲的念想,悄悄扎。

除了这些主粮,坡上还种着白术、金银花,那是家里为数不多的“活钱袋子”,维系着孩子们的衣物、笔墨与零星开销。每至夏季,漫山金银花次第绽放,素白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花香便顺着沟谷漫溢,沁得整座山都透着清甜。念山带着念海背着竹篓穿梭在花丛间,指尖轻掐花瓣,避免扯断枝丫,久而久之,指尖便浸满了挥之不去的花香。母亲提着竹编水壶走来,将水瓢递到兄弟俩手中,语气柔婉却带着叮嘱:“慢些摘,留着枝,来年才能再抽新芽、再开繁花。”念海仰起头,捧着水瓢大口饮水,水珠顺着嘴角滑落,含糊不清地问:“娘,卖了金银花,能给我买个弹弓不?”母亲笑着点头,指尖拭去他嘴角的水珠:“只要你们摘得用心,娘便给你买。”冬降临,念山跟着二公扛着锄头挖白术,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生怕碰损饱满的茎,母亲则在院中铺好粗布,将白术逐一摊开晾晒,阳光洒在茎上,也洒在母亲专注的眉眼间,她轻声念叨:“得晒得透,收得紧实,才能卖上好价钱,可不能怠慢。”母亲用卖药材的钱给孩子们添新衣裳,粗布的质地、朴素的花色,却藏着最真切的疼爱,成了童年里最珍贵的期盼与慰藉。

野生作物亦是家里重要的财源,循着季节的脚步,山林从不吝啬它的馈赠,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春里,蕨菜从荒坡的腐叶间冒出头,竹笋藏在竹丛深处,裹着褐色笋壳,鲜嫩多汁。念山与家人将其捆成整齐的小把,赶场时售卖,带着山野独有的清鲜,总能引得山外人驻足。夏里,木浆子缀满沟谷矮树,野生猕猴桃缠着森林枝攀援生长,青绿色的果实藏在浓荫间。母亲用粗布缝个结实的布袋,让念山背着穿梭在林间,林间空气清冽,负氧离子漫溢周身,即便走得满头大汗、腿脚酸胀,深吸一口山林气息,便又浑身是劲。卖得的钱能换些糖果,甜意顺着舌尖漫进心底,驱散了劳作的疲惫。秋最是忙碌,五倍子、板栗、八月瓜纷纷成熟,藏在繁茂枝叶间,缀满枝头。念山与念海每天天不亮便上山,背着竹篓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指尖被板栗刺扎得发红,也顾不上停歇,直到太阳升至头顶,竹篓被果实装满,才踏着阳光返程,肩头的沉重里,藏着丰收的喜悦。

有一回,为了摘到高处枝头上的饱满板栗,念山踩着粗壮的树往上爬,树皮粗糙,蹭得掌心发疼,行至中途,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瞬间失重,多亏他反应迅速,反手抓住一丛野葛藤,藤条韧性十足,死死拽住他的身躯,才得以稳住身形,悬在半空。念海在树下看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哽咽着哭喊:“大爷!你快下来!我不要板栗了!我再也不要板栗了!”念山缓缓调整姿势,顺着藤条慢慢爬下,落地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与枯叶,虽心有余悸,却还是强装镇定,伸手揉了揉念海的发顶:“别怕,大爷没事,你看,大爷好好的。”归家后,父亲见他衣衫破损、掌心蹭破了皮,又气又急,取来竹条轻抽他的手心,语气严厉却藏着担忧:“山里的树滑,偏要逞强往上爬!若是摔了下来,伤了筋骨,家里可怎么办?”念山低着头,指尖攥紧衣角,不敢作声。念海却拉着父亲的衣角,踮着脚尖,小声求情:“爹,你别打大爷了,他是想给我摘板栗才这样的,都怪我。”父亲看着兄弟俩相依的模样,终究叹了口气,收起了竹条。可次清晨,念山还是忍不住带着念海,再度钻进了板栗林,那份藏在山野间的细碎欢喜,终究盖过了挨打的疼痛与后怕。

养猪是家里的头等大事,收获的红苕、洋芋,大半都要留作猪饲料,悉心喂养,盼着猪能长得肥实,既是过年的肉食来源,也是重要的收入支撑。每年要四头肥猪:五月洋芋丰收,一头改善伙食、宴请邻里;九月红苕入仓,一头腌制腊肉、储备粮食;过年前后再各一头,一头供全家过年享用,一头售卖补贴家用。每一次猪,都是寨里的小热闹,邻里们纷纷主动前来搭手,孝满伯扛着锋利的大砍刀,动作利落,负责分割猪肉;二公则坐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烟袋杆冒着袅袅青烟,目光落在忙碌的人群上,透着几分安然。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猪血旺在大锅里翻滚,蒸汽裹着浓郁的肉香漫溢而出,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父亲凑过去,给二公递上一烟,指尖点燃,笑着说道:“二公,今年土地下放,各家都卯着劲种庄稼,洋芋收成比往年好上不少,这猪也养得比往年肥实。”

二公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萦绕在眉眼间,他缓缓点头,语气里藏着对岁月的感慨:“是啊,从前集体种庄稼,人多心散,力道拧不到一处,收成自然上不去。如今各家种各家的地,守着自家的田,都肯下苦功、花心思,子自然有奔头。咱这山上的地,看着偏避,实则土肥水润,只要顺着时节耕种,敬惜土地,便不愁吃穿,安稳度。”孝满伯一边剁着猪肉,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声响,一边接话道:“二公说得是这个理,可山里终究不便,去公社赶个场,要翻山越岭走大半天,娃们上学也得早早动身,走好几里山路。我听说山外有些地方搞承包经营,不少人出去打工,挣的钱比在山里种一年地还多。”话语里,藏着对山外生活的好奇,也藏着一丝对现状的纠结。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血旺走出灶房,轻轻放在桌上,瓷碗与石板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她语气柔婉却透着坚定:“打工虽能挣大钱,可咱祖祖辈辈都扎在这山上,一草一木都浸着感情,一溪一田都刻在心里,离开了这山这水,就像断了的草木,心里空落落的,终究不踏实。再说,咱种的白术、金银花,就认这云雾山里的土、这溪里的水,换了别处的水土,便长不出这成色,也没这股子清润药性,自然卖不上价。”父亲蹲在灶膛边,添了一把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了他的眉眼,他附和道:“孝满哥,二公和你嫂子说得在理。咱山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守着这方水土,虽发不了大财,却能三餐安稳、心底踏实。时代是在变,可咱跟山打交道、顺着天地走的老法子,不能变,也变不得。”二公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泥土里,转瞬便没了踪迹,他眼神愈发坚定,却又忽然瞥了一眼腰间的粗布包,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讳莫如深:“这山不光养人,也藏着些老物件、老讲究,其中的门道,不是外人能懂的。那拓片上的纹路,便是当年定下山规的印记,几十年前,有伙外人进山寻东西,不知触了山里的规矩,最后连下山的路都没找到,自此便没了音讯。自那以后,寨里人便更不敢乱碰山里的隐秘,只守着自家的田,安稳度。”这话一出,灶房里瞬间静了几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隐秘的气息。孝满伯愣了愣,眼底满是好奇,刚要启唇追问,二公却已转开话题,抬手示意大家动筷,语气恢复了往的平和:“先吃猪血旺,凉了便失了滋味。”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众人围着灶台,后续的话语里都多了几分克制,烟火气裹着真心,也藏着未说出口的秘密与对山居规矩的更深层敬畏。

熬好的猪油装进土坛子里密封,下苦力时炒菜就多放一勺,平里便省着用,掺着自家榨的菜籽油,一坛油能吃一整年。土地下放后,粮食渐渐够吃了,不用再精打细算;到了改革开放时期,家里每周能吃上两顿肉,这在寨里已算得上中上水平。蔬菜都是自家种的,白菜、萝卜、四季豆按季节轮作,南瓜结得最是繁盛,吃不完就用来喂猪。屋前屋后种着杨梅、李子、桃子树,那几棵大杨梅树是爷爷亲手栽的,每年成熟时,果实红得像火,母亲会站在寨口高声呼喊,让亲戚邻里都来采摘,共享这份酸甜。

有一年杨梅大丰收,念山和念海、弟弟妹妹们摘了一筐又一筐,指尖被杨梅枝的细刺扎得发红,却只顾着把饱满的果实往筐里塞。母亲用井水浸泡着杨梅,水珠沾在鲜红的果肉上,透着清甜,她笑着说:“这杨梅又大又甜,赶场能卖个好价钱,给妹妹买花头绳,给念海买弹弓,都够了。”念海一听,摘得更起劲了:“娘,我要多摘点,给大爷也买个东西!”母亲用杨梅换了钱,给妹妹扎上花头绳,红绸带在发间晃荡,衬得眉眼弯弯;给念海买了弹弓,他攥着不肯撒手,连吃饭都要放在桌边;还特意给念山买了一把新镰刀,木柄光滑,刀刃锋利。念山摸着崭新的镰刀,掌心贴着温热的木柄,忽然想起母亲夜里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指尖被针线扎破时,也只是轻轻一吮便继续忙活。清甜的杨梅味、新镰刀的木香味,混着母亲身上的皂角香,在心底酿成暖意。那抹鲜艳、那阵欢笑,成了那年夏天最鲜活的印记,也成了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柔软。

念山家七口人,父母带着他们五个孩子,子过得紧巴却踏实。土地下放后,粮食终于不再短缺,六个木柜装得满满当当,稻谷、小麦的清香混着木头的醇厚,是最让人安心的味道。玉米收回来后,母亲用稻草捆成串,挂在屋檐下的挑手上,像一串串金黄的灯笼,风吹过便哗啦啦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立秋过后,挖红苕的子就到了,念山跟着父亲、念海和另一个弟弟忙二十多天,最多的一年挖了一百八十多挑,三个苕洞都堆得冒尖,足够吃到第二年四五月份。母亲站在田埂上,递过来蒸好的红薯:“歇会儿再挖,别累着了。”念海接过红薯,咬了一大口:“娘,这红薯真甜!比城里卖的还甜!”父亲擦了擦汗,笑着说:“那是自然,咱这山里的土好,水好,种出来的东西才香。”洋芋在五月底收获,存到七八月份红苕上市,刚好衔接上,不用断粮。母亲总说“红苕洋芋养人”,蒸、煮、烤换着花样做,念山和弟弟妹妹们长得结实健壮,全靠这些朴实的粗粮。

野猪是庄稼的天敌,一群野猪过境,就能毁掉半亩玉米地。每年五月到十月,家里要在地里搭“野猪棚”,天黑前钻进去守夜。有天傍晚,父亲、二公和孝满伯凑在棚里,就着月光抽着烟。孝满伯叹着气说:“这几年野猪越来越多,山里的林子密了,它们的藏身地也多了,可咱的庄稼也更危险了。”父亲点点头:“是啊,以前集体守山,人多力量大,现在各家守各家的地,难免顾不过来。我想着要不要跟队里说说,再组织几次撵野猪。”

二公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烟袋杆,语气平缓却透着分量:“撵野猪能解一时之困,可咱不能跟山林较劲。野猪也是山里的生灵,跟咱一样靠这山活着。咱守好自己的地,不乱砍林子毁它们的家,它们自然不会轻易闯进庄稼地。以前山里的规矩,就是人与山和谐相处,各安其位,不是赶尽绝。”母亲提着煤油灯送来晚饭,灯光映着她温柔的眉眼,轻声接话:“二公说得是。上次他爹琢磨着下夹子,我就一直不放心,山里的东西都讲究个分寸,那些险法子既容易伤到人,也会毁了山里的和气,反而得不偿失。”

孝满伯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还是二公想得周全。咱山里人,靠山吃山就得敬山,不能凭着性子来。时代再怎么变,也不能忘了跟山打交道的老规矩。”父亲接过母亲递来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孝满伯,笑着说:“二公思虑周全。今晚咱仨轮流守,多喊几声、让狗多叫几声,既能赶跑野猪,也不伤害它们。守着这山,就得守着这份分寸,顺着山的性子来。”二公忽然抬手按住两人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今晚守夜仔细些,不光防野猪。前几我傍晚下山,看见西坡林子深处有火光闪了一下,不是寨里人的动静,也不像是山火,透着古怪。”月光透过棚子的缝隙洒进来,映着三个长辈骤然凝重的身影,孝满伯瞬间坐直了身子:“二公,你是说……有人进山了?”二公缓缓点头,指尖摩挲着烟袋杆,眼底满是深沉:“说不准,先守好庄稼,也盯紧些林子,别轻易惊动旁人,山里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话语里满是山居岁月沉淀的通透与智慧,更添了几分山夜的隐秘与不安。

生产队偶尔组织打鱼,那是寨里最热闹的子。几个人挑着生石灰,带着网篼赶往小河,上游的人把生石灰撒进河里,鱼儿喝了含石灰的水就会昏过去,漂在水面上,下游的人则用网篼一一捞起。鱼多的时候,每家能分到几条;鱼少的时候,就集中在一户人家烹制,大家自带红苕酒、腌菜,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笑声能传遍整条山谷。

念山最爱看打鱼的场景,男人们在河里捞鱼,女人们在岸边洗菜择菜,孩子们追着跑着,在泥地里打滚,满身泥污也笑得开怀。念海举着网篼,跟着其他小孩起哄,念山则蹲在岸边,盯着水面上漂浮的鱼儿,满心期待能捞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有一次,他终于捞到一条两指宽的鲫鱼,攥着鱼鳃高兴得蹦跳着跑,结果脚下一滑摔在泥里,鱼儿趁机溜走,浑身沾满污泥的他,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母亲快步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弯腰把他从泥里拉起来,用袖口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污,动作柔缓如拂过枝头新叶。她从怀里掏出一截温热的烤红薯,塞进念山手里:“慢点跑,别着急,鱼没了咱再捞,摔着了可就疼了。”红薯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开,母亲掌心的温度透过红薯传来,漫过摔疼的委屈,也漫过失鱼的失落。这滋味,藏着最朴素的疼爱,刻在童年记忆里,无论走多远,一想起便心生安稳。

每年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桌上摆着腊肉、炖鸡,还有母亲亲手做的点心。父亲会给念山他们讲自己年轻时打猎的故事,语气里满是豪迈;母亲则坐在一旁,给妹妹梳新辫子,指尖温柔。若是赶上下雪,窗外的雪花落在杨梅树上,簌簌作响,屋里的火塘暖融融的,肉香混着柴火香,连空气都变得浓稠香甜。

这时,总会有邻里来串门,手里攥着自家做的豆腐、红薯,进门就喊“添碗饭”,母亲笑着应着,往锅里再加一把柴,把饭菜往客人面前推。寨里人的子,总浸在这样互相帮衬的烟火暖意里,一碗腊肉、半块豆腐,就让苦子也浸着甜。有时家里没肉了,邻里谁家猪,就去借几斤,等自家猪了再加倍还回去;有次二弟发高烧,母亲急得团团转,去隔壁开养猪场的毛猪伯家借了半块腊肉,炖成汤给二弟补身子。后来自家猪,母亲特意切了一整块最肥的,让念山端着送过去,反复叮嘱要好好道谢。

过年前,母亲会带着妹妹去赶场,买些山里稀罕的海味、水产,给孩子们添些新物件;父亲则把腊肉、香肠挂在灶房里,用烟火慢慢熏制,直到外皮油亮,香气浓郁。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欢喜,拼凑成了童年最温暖的模样。

云雾山的溪水还在流淌,绕着寨,也绕着念山的回忆。它滋养过坡上的庄稼,载过童年的桃花与欢喜,更见证了11岁那年的开耕祭——他在湿润的泥土里读懂二公的教诲,读懂雾锁山处藏着的旧规。那方系在二公腰间的红布包、那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都随着岁月沉淀,刻进骨血。后来离开山寨几十年,山外的风雨再大,想起缠裹山的晨雾、脚下的泥土,想起母亲塞来的烤红薯、邻里递来的腊肉,那些藏在山水与烟火里的规矩与温暖,便成了支撑他前行的底气。回望往昔,苦子里的甜,从不是偶然,是顺应天地、坚守规矩的馈赠。

再次踏上老山沟的土地,已是二十多年后。记忆里清溪环绕、草木葱茏的家园,早已变了模样——山脉底下成了锰矿开采的核心区,轰鸣的机器声挖空了山的筋骨,也搅碎了往的宁静。曾经遮天蔽的森林被成片砍伐,碗口粗的杉树、猴梨树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仅剩下零星的杂灌在风里瑟缩摇晃。没了森林的涵养,山间的云雾散得只剩薄烟,再也绕不出往“雾锁山”的模样,那些藏在雾色里的旧规,似也跟着山的破败,渐渐失了依托。空气里混着尘土与矿渣的刺鼻气息,再也寻不到从前那股沁人的清润。的山梁失去了绿色庇护,在烈下泛着枯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显得格外荒芜破败。

雨水落在的山皮上,顺着矿洞的缝隙渗进地下,童年时潺潺流淌的溪流瘦成了细线,曾经养着鱼虾的水凼,大多涸见底,只剩龟裂的泥地。缺水的山坳没法再种庄稼,也住不得人,政府推行高山政策的消息传来时,二公、父亲、母亲和孝满伯凑在念山家的火塘边,气氛沉重。孝满伯叹了口气:“这矿洞挖了几年,山都空了,林子也砍得差不多了,咱想守也守不住了。”

母亲擦着手里的碗筷,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山养了咱一辈子,房前的杨梅树是他爹小时候栽的,溪边的石板路是祖辈们一步步踩平的,哪一样都刻在心里,浸着念想。真要搬走,就跟剜掉一块心头肉似的。以后闻不到山林的清气,不能在溪边洗衣摘菜,见不着朝夕相处的邻里,心里空得慌。”父亲蹲在火塘边,眉头紧锁,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大半也没察觉,语气沉重却清醒:“我懂你的不舍,我比谁都想守着这山。可矿洞开了,山毁了,溪水了,守着这片破败之地,只能苦了娃们。到平原,虽不自在,但娃们能就近上学,有更好的出路,不用再像咱一样,一辈子困在山里求温饱。”他抬手抹了把脸,藏住眼底的无奈与眷恋,火塘的火苗映着他的脸庞,尽是为人父母的隐忍担当。

二公坐在主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岁月的厚重:“咱祖祖辈辈在这山上过子,守的不只是一方土地,更是人与自然相处的规矩。这山的雾缠了多少年,咱的旧规就传了多少代,如今山被挖空了,雾散了,规矩也破了,搬走或许是唯一的法子。但咱要记住,不管搬到哪里,山里的不能丢,顺着天地走的道理不能忘。这山虽毁了,雾虽淡了,可只要咱心里装着它,装着那些老规矩,以后总有机会让它重新绿起来,让雾再绕山。”孝满伯点点头,叹了口气又露出期许:“二公说得对,咱搬走不是忘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娃们留条路。等娃们长大了,或许还能回来,把这山重新种起来,把老规矩传下去,让云雾再锁山,让子回到从前的模样。”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长辈们的脸庞,有不舍,有无奈,却也藏着对故土最深的眷恋与对未来的期许。

念山终究放不下这片山,放不下父亲耕耘过的田垄,放不下母亲洗衣的溪边,更放不下二公临终前的嘱托,收拾行囊独自回了来。初回来时,荒山满目疮痍,溪水涸,风声里尽是荒芜,他也曾迷茫,可一想到二公的话,一摸到口袋里的竹笋壳碎片,便又咬着牙坚持。他特意在当年开耕祭的青石板旁,栽下第一棵厚朴苗,以草木为证,延续祖辈的念想。某次念海带着家人回来看他,站在曾经的荒坡上,望着漫山的厚朴与猕猴桃苗,忍不住感慨:“大爷,你把这荒山又种绿了,跟小时候一样。”念山蹲在地里除草,指尖抚过嫩绿的叶片,笑着说:“这是咱的,不能丢。二公说过,顺着天地走,子才绵长,我只是守着这山,守着祖辈的念想。”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指尖摩挲着那道奇特纹路,似能触到二公的温度。二公临终前那句“等你守够这山十年,再去寻拓片的另一半”,是他坚守的底气。念海摸了摸身边的树,满眼敬佩:“还是大爷执着,下次我带孩子来,让他尝尝山里的野果,听听祖辈的规矩与故事。”念山点点头,将碎片悄悄攥紧,漫山绿意里,似有童年的笑声、母亲的呼唤、二公的教诲在回响,那些隐秘与传承,正等着他一步步揭开,顺着这山这水,传给下一代。

如今再看老山沟,溪水虽不如从前充沛,却也顺着石缝重新渗出清亮的水流,撞在卵石上碎成细小的水花,溅起的水雾沾在岸边的新苗上,润得叶片发亮。曾经的矿洞痕迹,被新长的树林慢慢掩盖,厚朴与猕猴桃苗扎入土,渐渐织成连片的绿,山间的云雾又开始晨昏流转,清晨裹着草木气漫过坡地,暮顺着山梁沉落,空气里的负氧离子愈发浓郁,草木的清冽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再度漫遍山野。鸟儿衔着枝条在枝头筑巢,叽叽喳喳的叫声衬得山间愈发静谧,生机顺着藤蔓、沿着溪流,一点点漫回这片土地。念山站在溪边,赤着脚踩进熟悉的软泥,微凉的水汽顺着脚掌漫上来,仿佛又回到了11岁那年的春,二公腰间的红布包还在眼前,那句教诲还在耳畔。他栽下的苗木顺着时节生发芽,重新织就绿色的屏障,就像他坚守的祖辈规矩,顺着岁月绵长不息。这方养过他的土地,终究在荒芜之后,又盼来了新生;而那些从开耕祭里悟得的智慧,那些藏在森林、云雾与溪水里的馈赠,也跟着这山这水,在时光里代代相传,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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