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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2年的晨雾,是揉碎了的月光与山露,漫过老屋发黑的木窗时,便在窗棂上凝作细碎的银珠,顺着沟壑纵横的木纹缓缓漫淌,像谁遗落的泪痕。念山攥着母亲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帕子,帕角蹭过脸颊,带着皂角的清冽与棉布的糙感,他蹦跳着踏过张家凹的田埂,布鞋碾过沾露的青草,惊起细碎的“沙沙”声,鞋尖很快吸饱了晨露,凉意顺着鞋底攀上来,漫过脚踝,浸进心底。土地承包到户才半载,寨里压了多年的念想总算敢拾起来——中断许久的祭山仪式,要在庙寺峒重启。这是他接过父亲留下的自留地与山林后,头一回参与这般隆重的寨中大事,也是第一次触碰到土家人藏在红绸里的脉。

十一岁的少年,身形还带着未脱的单薄,粗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毛,母亲用同色粗线缝了道规整的边,像给岁月的磨损缀上补丁;脚下黑布鞋针脚细密,是母亲无数个夜晚捻灯纳就,踩在土路上软中带实,每一步都透着几分不合年纪的郑重——父亲的嘱托早刻进骨血,随他的脚步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父亲临终前的模样,像一幅浸在暮色里的画,始终在念山眼前晃。那时父亲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掌心,指腹的老茧像砂纸般蹭过他细嫩的皮肤,把印着暗红公章的自留地确权文书,连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并塞进他手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字字却如钉入木:“守好这片山。”父亲一辈子敬山如神、待佛如亲,文革时红卫兵挥着斧头拆庙砍树的模样,是他心头永远的刺——百年猴梨树轰然倒地的闷响,树皮剥落的脆声,还有木屑混着尘土的腥气,缠了他半生。

如今庙址旁的“破四旧”标语早已褪成淡粉,被风雨浸得发花、卷边,像一道愈合不全的伤疤,在青灰岩壁上刺目地张扬。后来父亲拖着病体,用碎石一块块堆砌起小石屋,弯腰搬石时佝偻的脊背,像座压弯了的山;用草塞缝时粗糙的指尖,沾着泥土与草屑,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执念。他还在石缝里栽下骨碎补,叶片肥厚如碧玉,嵌在岩缝间倔强生长。“这是石头的骨头,”父亲曾摸着念山的头说,“能续筋骨,也能续念想——咱土家人的规矩,再难也不能断在土里。”

病榻上的父亲,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星,枯槁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的手背,仿佛要把毕生的期许都刻进他的皮肤里:“山是咱土家人的,庙是祖辈的魂。文革毁了庙、砍了树,可藏在心里的敬畏,不能跟着碎了。我把地和山留给你,不是给你留几口饭吃,是让你守好这遗址、护好这山林,把老祖宗的规矩传下去,别让咱的,断在你这一辈。”母亲坐在一旁,用袖口偷偷抹着泪,声音哽咽却坚定:“你爹说得对,种树就是种念想。树扎下,老祖宗的规矩就立得住;树长得旺,咱土家人的子就有盼头,这山也会一直护着咱。”

自那以后,念山便把这份嘱托揣在心里,放牛归来、放学之后,总往庙寺峒跑。他从后山挖来野柏苗,细弱的枝却透着韧劲,一株株栽在遗址周遭,像给这片残破的记忆围起一道生机的屏障。除草、时时看护,用小竹片拨开压在残瓦上的荒草,赶跑啃食树苗的牛羊,指尖磨出薄茧,心里却愈发踏实——他守着的不只是几株树苗,是父亲的遗愿,是土家人的脉。

几前起,庙寺峒的气息便活了过来,二公领着乡亲们往返,连四满夿家的灶台都添了几分热闹。蒸糯米的甜香混着煮腊肉的油香,缠在晨雾里漫过田埂,像无形的丝线,把寨里人的心思都牵往山峒。左后方的木板房烟筒升起淡蓝炊烟,在晨雾中慢慢舒展、消散,如薄纱掠过山野;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火光舔舐着锅底,也映着四满夿鬓角的白发,把她脸上的皱纹熨得柔和。

她手里护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磕了个缺口,却被擦得锃亮如镜,碗里温着给独居富公的粥,暖意透过瓷壁漫出来,裹着几分细碎的温柔。瞥见念山蹦跳而来,四满夿笑着挥挥手,声音裹着火光的温度,漫过晨雾:“念山娃,快去找你二公!他正蹲在小石屋前守着那布包呢,宝贝得很,旁人碰一下都不肯。”念山脆生生应道:“晓得了,四满夿婶!”脚步愈发轻快,布鞋踩过碎石路的轻响,混着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山坳里织成清越的调子。

路过田埂时,扛着竹梯的三大爷笑着拍他的肩:“念山娃也来搭把手?你二公可是把这仪式的重担,悄悄往你身上压呢。”念山脸颊一红,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轻却坚定:“我就是来帮忙的,不让二公和爹失望。”五百米外的庙寺峒,已隐约可见晃动的红影,像山野间燃起的星火,映着他亲手栽种的野柏苗,嫩枝在风里轻晃,把蓬勃的生机与庄重,一并揉进晨雾里。

念山望着那片红,心底的念想愈发清晰——庙前的猴梨树桩黝黑粗壮,树纹里嵌着的香灰,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被晨雾拉得悠长的影子,像一枚浸了百年时光的旧印章,刻着土家人的过往。风掠过荒坡,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气,仿佛还能听见往猴梨树枝叶碰撞的“哗哗”声,又似父亲的叮嘱在耳畔轻吟,催着他快步奔向那片藏着传承与念想的山峒。

晨雾被山风渐渐扯散,如破碎的锦缎掠过树梢、漫过残瓦,庙寺峒的荒坡便从朦胧里醒了过来。人声、竹篾弯曲的“吱呀”声、红绸被风吹得“簌簌”轻响,还有远处瀑布的轰鸣,交织成鲜活的乐章,在山坳里来回荡涤,驱散了多年的沉寂。二公正站在父亲搭的小石屋前,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穿着洗得发白的解放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颈间纵横的皱纹,腰间系着一深灰粗布腰带,勒得紧实,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手里捧着个靛蓝粗布包,布角被岁月磨得发毛,边缘起了细密的绒絮,却被他叠得方方正正,指尖时不时轻轻按压,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也像在守护一份沉甸甸的传承。手里别着的铁皮哨子,泛着旧金属的冷光,是公社时期留下的印记,也是此刻召集乡亲的号令。有乡亲搬着竹梯匆匆走过,二公抬手敲了敲哨身,清脆的声响划破山风,带着穿透力:“慢些走,脚下留神,别碰着石缝里的骨碎补!”声音洪亮如钟,在山坳里回荡,也刻进每个人的心里——草木有灵,需得敬畏。

念山栽下的野柏苗,早已抽出嫩枝,青绿色的叶片在山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残瓦上、小石屋的石缝里,随着枝叶晃动缓缓游走,像撒了一地流动的星光,把寺庙遗址与小石屋温柔相拥。嫩绿与周遭的红绸、红灯笼相映,一柔一烈、一鲜一沉,把山峒的生机与庄重,都揉进了风里。

山峒形似屈膝而坐的巨人,岩石纹理如老人沟壑纵横的皱纹,藏着岁月的厚重与沧桑,庙宇遗址恰好落在它的“膝盖”上,仿佛被群山稳稳托在掌心,护在臂弯。左右两道山湾间,乡亲们正忙着挂红绸、悬红灯笼,身影在山野间穿梭,织成一幅鲜活的画卷:有人踮起脚尖,奋力扯着朱红绸缎,布料绷紧时发出轻微的拉扯声,那绸子是从供销社扯的,质地厚实,边角还带着裁剪的毛边,被风一吹便舒展飘动,如红云漫过青灰岩壁,染得整座山都暖了几分;有人踩着矮凳,把竹篾扎的红灯笼挂在树上,灯笼骨架轻晃,糊着的粗糙红纸微微颤动,纸上沾着的竹篾细毛被风吹得簌簌飘落,几盏挂好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打转,光影也跟着在地上摇曳、流淌,把斑驳的暖意洒向每一寸土地。

红绸顺着青灰岩壁垂落,如流霞漫过岩石,红灯笼在风里轻晃,光影交织间,与小石屋屋檐下父亲挂的褪色红布遥相呼应——那红布边角被风雨浸得发脆,却依旧醒目如燃着的火种,把整片坡地都衬得暖意融融。念山快步凑过去,布鞋踩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喧闹里透着几分细碎的宁静。

望着二公手里紧紧抱着的粗布包,他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先前就听寨里老人说,二公藏着祭山的“宝贝”,文革时为了避开红卫兵的搜缴,特意把它裹了几层油布,塞进山洞最深处的石缝,再堆上碎石伪装洞口,在一次次搜查的惊涛骇浪里,勉强护住了这份传承。今总算能得见,念山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跨越岁月的厚重,仰着小脸小声问:“二公,这里面就是老祖宗传下的拓片吗?是不是比我手掌还大?”

二公察觉到他的身影,低头瞥了眼这满脸急切、藏不住好奇的少年,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粗布包磨起的细绒,又抬眼扫过周围的野柏苗,目光落在树苗部整齐的土垄上,眼底漾开赞许,缓缓点头:“正是。来得正好,帮二公搭把手,这仪式上的规矩,也该教你学学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穿越岁月的郑重:“你把你爹留的这片地守得好,遗址护得牢,没辜负他的苦心,也没辜负咱土家人代代相传的念想。”念山用力点头,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小脸上满是认真,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坚定:“我会好好学的,二公,绝不偷懒!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岩山湾的悬崖下,几个人踩着竹梯子往岩壁上系红绸,竹梯子架在碎石堆上,被人踩得微微晃动,梯脚的碎石时不时往下滚,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在瀑布的轰鸣里若隐若现。梯子下的两人紧紧扶着梯身,掌心抵着冰凉的竹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嘴里不停叮嘱:“慢些、踩稳,往左边挪半寸,当心脚下的碎石!”

青灰的岩壁被岁月与流水冲刷得凹凸不平,缝隙里嵌着深色的苔藓,沾着瀑布溅来的水雾,湿漉漉地发亮,像覆了一层细碎的琉璃。明艳的朱红绸缎缀在上面,一素一艳、一冷一暖,对比鲜明却又格外和谐,倒添了几分跨越尘世的肃穆。二百米高的悬崖如被天斧劈开,崖顶流下的瀑布奔涌而下,如银河落九天。水流撞击岩石的“哗哗”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花凝成水雾,像细雨般漫过草木。叶片上的水珠聚成串,顺着叶脉缓缓滑落,砸在地面的碎石上,溅起更小的水花,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

瀑布一头扎进两侧浓密的森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缠绕,如天然的穹顶,阳光只能拼尽全力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点,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跳动的萤火。崖壁缝隙里垂着几缕青藤,嫩绿色的藤蔓如少女的发丝,缠绕着岩石缓缓攀爬,风一吹便簌簌轻响,带着草木的清冽。藤蔓间还钻着不少骨碎补,指甲盖大的石缝便能扎,肥厚的深绿色叶片覆着细密的绒毛,沾着晨雾凝结的水珠,阳光一照,水珠泛着晶莹微光,像撒了一地碎钻,衬得叶片绿得愈发鲜亮泼辣,透着蓬勃到骨子里的生命力。

这正是父亲当年亲手栽种的那些,如今已顺着石缝蔓延成一片,像给青灰岩壁披上了一层细碎的绿衣,也像给这片残破的遗址,缀上了生机的印记。念山的目光掠过奔涌的瀑布、攀附的骨碎补,最终落回二公手中,眼神里满是专注,连耳边的风声与水声,都仿佛被滤去了几分,只剩心底那份对传承的敬畏,在悄悄生长。

只见二公缓缓展开靛蓝粗布包,手指捏着布角轻轻一抖,裹在里面的红布便如燃着的火苗般跃了出来,色泽鲜亮得刺眼,与褪色发旧的粗布包形成强烈反差,显然是特意为这场仪式精心备下的。红布之上,铺着几张泛黄卷边的竹笋壳,壳面带着天然的沟壑纹路,如岁月刻下的掌纹,上面用浓黑墨汁拓印的祭文,虽经年月浸蚀,字迹稍显模糊,边缘也褪得柔和,可一笔一画依旧规整遒劲,转折处藏着力道,透着老祖宗对山神先祖的赤诚与郑重,这便是祭山仪式的核心——传世拓片。

展开的刹那,二公刻意将掌心覆在拓片背面右侧边缘,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念山眼角余光瞥见他指缝间漏出的一点浅淡凹凸,似是刻痕又似纹路,刚要启唇发问,二公便顺势拿起旁侧的麻纸,指尖轻敲纸边,语气平淡地岔开话头:“你看,这是寨里教书先生抄录的祝词,等会儿跟着我逐字念,不可错漏半分。”

“这是老祖宗传下的祭文拓片,每一个字都浸着对山神先祖的敬畏,藏着咱土家人的脉。”二公在小石屋旁的石阶上坐下,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还沾着晨露未的湿意,他将拓片轻轻平铺在膝头,又从布包里取出那卷麻纸。麻纸质地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供销社买的蓝黑墨水抄着对应的祝词与仪式流程,字迹工整端方,还标着简单的停顿记号,淡浓交织的墨香缠上竹笋壳的草木清冽,在风里轻轻漫溢开来,裹着岁月的厚重。

二公逐字逐句核对拓片与麻纸,指尖轻点在泛黄的笋壳与粗糙的麻纸上,低沉的祝词顺着唇齿缓缓溢出,裹着百年岁月的厚重,在山坳里盘旋回荡,似与风鸣、水声相融。念山乖乖蹲在他身旁,膝盖抵着石阶的微凉,目光如钉般锁在竹笋壳的拓文上,连呼吸都敛得极轻,生怕一丝气息惊扰了这份跨越时空的庄重。

不远处,乡亲们抬来公社时期的旧木桌充作供桌,桌面被年月磨得油亮,泛着温润的木光,边缘刻着的“公”字被风雨浸得发黑,如一枚时光印记,与周遭飞扬的红绸、摇曳的红灯笼相映,藏着新旧时光的碰撞与交织。风掠过坡地,红灯笼与红绸簌簌作响,红布包的亮色在晨光里愈发鲜明,与石缝间泼泼洒洒的翠绿骨碎补缠缠绕绕,将岁月沉淀的礼俗、山野孕育的生机,一并裹进庙寺峒的天地间。每一缕风声、每一抹光影、每一丝气息,都织就成鲜活可触的画面,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吉时一到,先敬山神,再拜先祖,祭品要摆得周正,红绸要系得牢靠,半点马虎不得!”二公核对完拓片,抬手吹响腰间的铁皮哨子,尖锐的声响划破山风,清晰地传至山坳每一处角落,乡亲们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齐齐望了过来。

人群后排,两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社员倚着树,低声议论着,语气里藏着不屑。其中一个撇着嘴,声音带着几分轻慢:“都八十年代了,还搞这些敬山神的旧一套,费时又费力,难不成文革那几年的思想教育,都白学了?”另一个连忙附和,点头道:“就是,踏踏实实种好地、多打粮食才是正理,敬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当饭吃?”声音不大,却恰好顺着风飘进二公耳中。

二公正色转头,目光如炬般扫过两人,语气沉得似山岩:“这不是旧一套,是咱土家人的!文革时庙毁了、树砍了,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不能跟着断了!”一旁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上前,对着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沧桑与恳切:“你们娃娃年纪轻,不懂这里的门道。敬山神从不是迷信,是咱晓得山养咱、地喂咱,春种秋收、生老病死,都靠着这片山,得存份感恩之心,这是老祖宗传了辈辈代代的本分。”

其中一个年轻人仍不服气,嘟囔着:“可现在讲科学,哪有什么山神?”二公迈步上前,指着石缝里郁郁葱葱的骨碎补,声音掷地有声:“科学能让庄稼丰收,可这份对土地的敬畏,能让咱守着这片山,生生不息。当年文革毁庙砍树,若不是大家伙儿揣着这份规矩,拼尽全力藏好拓片,这仪式、这脉,早就在岁月里断了!”两个年轻人面露愧色,垂着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二公又指着不远处的瓦丘,对着负责摆祭品的妇人高声吩咐:“桂英嫂子,腊肉要切得方方正正,糯米要盛满粗瓷碗,水果得鲜灵完好,这不是摆给旁人看的,是给山神先祖递的心意,半点不能含糊!”桂英笑着应道:“晓得了二公,都按老规矩来,错不了!”

说罢,二公转头看向念山,伸手将拓片往他面前凑了凑,指尖点在“敬畏”二字上,语气重如千钧:“念山,你要记牢,敬人者,人恒敬之;敬神者,神恒佑之。咱摆的是祭品,敬的是山神先祖,更是这片生养咱的土地,这拓片上的每一句话,都藏着祖辈的敬畏,半点不能亵渎。”十一岁的念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刻进心里,小脸上满是庄重,小声应道:“我记住了二公,一定守住这份敬畏,绝不让它断了。”先前对仪式的好奇,渐渐沉淀为沉甸甸的责任,他悄悄攥紧拳头,暗下决心,定不辜负父亲与二公的期许。

二公将红布包小心收好,递到念山手里时,特意用掌心按住他的手背,粗糙的老茧蹭过少年细嫩的皮肤,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郑重:“你拿着,贴身收好,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碰,尤其是拓片背面,切记切记!”念山双手接过布包,只觉沉甸甸的,不仅是拓片的重量,更藏着一整个村寨的传承。

红布的温润裹着竹笋壳的粗糙,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萦绕鼻尖,仿佛捧着一段鲜活的岁月。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包内拓片的背面,那细微的凹凸感如细碎的纹路,在掌心轻轻划过,勾得他心头发痒,既想拆开铺在阳光下一探究竟,又牢牢记着二公严肃的叮嘱,指尖蜷了蜷,终究按捺住好奇,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贴住心口。

他跟着二公来回忙活,二公抬手指着高处的红灯笼,让乡亲们再往上调些,他便蹲在一旁,将散落的红绸边角一一理齐,指尖抚过厚实的绸缎,能摸到上面细密的织纹,带着供销社布料独有的质感。二公叮嘱人擦拭供桌,他便提着母亲给的粗布水桶,快步奔向刀板土的水沟打水,水桶的麻绳勒得掌心微微发疼,却半点不觉得累。

沟上横架着两块宽近两米的青石板,溪水年复一年冲刷,将石板磨得温润发亮,如被桐油浸透的淡红玉,踩上去微凉而光滑。那是他和伙伴们最爱的快活地——每到放牛的午后,他们便扒掉布鞋,光着脚丫在石板上滑来滑去,脚掌蹭过光滑的石面,溪水溅起,打湿裤脚,粗布裤子浸得透湿,回家准挨母亲的数落,可转头便又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溜来嬉闹。清脆的笑声撞在崖壁上,与溪水潺潺和鸣,成了山野间最鲜活的声响。此刻念山匆匆舀满水桶,桶沿沾着晶莹的水珠,他恋恋不舍地瞥了眼熟悉的石板,转身往回跑,水桶里的水轻轻晃荡,溅在裤脚留下点点湿痕。心里装着二公的叮嘱、拓片的秘密,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只想把仪式的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妥当,不辜负二公的信任,也不辜负父亲的遗愿。

供桌摆妥时,阳光已顺着山崖缓缓攀升,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残瓦与小石屋上,温柔得如同老辈人的目光。二公让念山取出拓片,轻轻平铺在供桌中央,又拿过从供销社扯的红绸,小心翼翼地缠在拓片四周,朱红绸缎衬着泛黄的竹笋壳,一艳一素,一鲜一沉,既醒目又庄重,将拓片护在其间,也护着这份传承。

“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也常带着我办祭山仪式。”二公指尖轻轻摩挲着拓片,眼神飘向远方,语气里漫着追忆的温柔,似是望见了当年跟着爷爷办仪式的光景,“那时候我和你一般大,也是这样蹲在一旁,听他讲拓片上的故事,讲老祖宗栽猴梨树、建寺庙的过往,讲咱土家人守山的规矩。”

念山仰着小脸,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二公,爷爷那时候办仪式,也会挂这么多红绸、红灯笼吗?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热闹?”二公笑了笑,眼底漾开温柔的怀念,缓缓点头:“会的,红是咱土家人最敬重的颜色,代表着生机,也代表着念想。这庙是老祖宗上山扎寨时,一砖一瓦亲手修的;栽下那棵猴梨树时,树芽刚冒尖,老人们便跪在庙前许愿,要教化子孙行善积德,求山神菩萨庇佑咱寨里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拓片上模糊的字迹,眼底翻涌着岁月的感慨:“这拓片传了一代又一代,上面的字没变,守山的规矩没变,变的是守规矩的人,是这山、这庙的模样。咱得把这份敬畏传下去,才对得起老祖宗,对得起山神的庇佑,也对得起你爹拼尽全力留住的这些念想。”念山蹲在供桌旁,一边帮着摆放粗瓷碗,一边认真听着,闻言抬头看向二公,眼眶微微发红,小声说道:“二公,我爹要是还在,看见今天的仪式,肯定很高兴。他以前总跟我说,骨碎补能续生机,原来不只是续草木的生机,更是要续上老祖宗的规矩,续上咱土家人的。”

二公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沉重而坚定:“是啊,你爹是个有心的人,他把这片地、这份责任交给你,就是信你能扛起来,信你能守住咱的。”念山心头一震,忽然懂了这份敬畏的重量——它不只是对山神先祖的尊崇,更是对山野生灵的珍视,对脚下这片承载了世代土家人记忆与生计的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这时,五叔扛着香烛,匆匆从山道赶来,肩头的香烛轻轻晃动,柏子香的清冽气息顺着风,一点点漫过坡地,沁人心脾。他身上穿着念山爹生前那件打补丁的的确良衬衫——这是念山娘特意托他穿上的,算是让念山爹“陪着”完成仪式,领口被熨得平整挺括,只在袖口有块小小的补丁,平里舍不得穿,唯有逢年过节、遇上重大仪式时,才会郑重地拿出来。

看见念山正认真帮二公整理祭品,眼神专注,动作娴熟,五叔眼里漾开欣慰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快步走上前,将香烛轻轻放在供桌一侧,生怕碰倒旁边的粗瓷碗,动作里满是谨慎。香是去年晒的柏子香,用粗麻线捆得整整齐齐,燥的柏叶透着深绿,带着山林的清润;烛是特意请公社附近的手艺人定做的红烛,烛身朴素无纹,烛芯笔直挺拔,虽无华丽装饰,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庄重。

“二哥,都按你说的备齐了,香烛都是合规矩的。”五叔对着二公微微点头,语气恭敬,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方才赶路过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二公微微颔首,目光从供桌中央的拓片移到念山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念山,你来试试摆香。要得笔直,间距均匀,每一都要藏着诚心,心诚了,神才会庇佑咱寨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念山依言拿起香,指尖捏着燥的柏香,能摸到上面细小的纹路与柏叶的粗糙,他小心翼翼地将香进陶制香炉,每一,都微微弯腰,眯着眼仔细调整角度,生怕歪了半分,透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爹曾说过,祭山时的香要得直,心才够诚,此刻他一遍遍默念着父亲的话,动作愈发郑重。阳光穿过红灯笼的缝隙,落在拓片上,将模糊的字迹映得清晰了些,也落在念山稚嫩却庄重的小脸上,光影交织,格外动人。

红布包就放在供桌旁,与红烛、红绸、红灯笼相映成趣,红烛的蜡油在晨光里微微融化,顺着烛身缓缓流淌,滴在供桌上,凝成小小的蜡珠,如时光留下的印记。不远处,寨里的广播喇叭正断断续续播放着公社的通知,沙哑的声音混着山风与瀑布的水声,在山坳里回荡,为这山野间的传统仪式,添了几分独有的时代印记,新旧交融,格外耐人寻味。

二公又逐一审视了供桌上的祭品与周遭的布置,走到崖边的红绸旁,伸手轻轻拽了拽,确认系得牢靠稳固,又特意叮嘱身旁的乡亲:“红绸再往上挪挪,避开石缝里的骨碎补,别惊扰了这些生灵。这草木山石,皆是有灵性的,咱敬山神,便也要敬这些陪着咱守着这片山的生灵,不可怠慢。”说罢,才缓缓舒了口气,似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文革那年的光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二公望向庙址旁的荒草,语气里满是沧桑,眼神也沉了下来,“红卫兵戴着红袖章,扛着锄头斧头,浩浩荡荡就来了。佛像被砸得四分五裂,屋梁瓦片堆得像散了架的骨头,那棵百年猴梨树轰然倒下时,粗壮的枝桠砸在岩壁上,震得杉针簌簌落了一地,树桩的年轮里,还嵌着没烧完的香灰,成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疤。”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似是又想起了当年的慌乱与痛心,补充道:“这拓片我藏得险之又险——红卫兵搜山那几,我连夜把它裹了三层油布,塞进鹰嘴崖最深处的石缝,又用松枝和碎石把洞口盖得严严实实,连自家茅房都故意弄乱伪装,才算在一次次翻箱倒柜的搜查里,保住了这唯一的念想。那时候我就想着,庙能砸毁,树能砍断,可心里的敬畏不能丢,等风头过了,等政策松了,一定要再办一次祭山仪式,把老祖宗的规矩传下去,把咱的留住。”

他转头看向念山,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带着期许与托付:“现在土地承包到户了,子慢慢好起来了,政策也允许咱守着自家的了,又有你这样懂事的娃娃,往后这些规矩,就有了传人。你要记住,拓片可以旧,红布可以褪色,但这份敬畏不能丢,这是咱土家人的,也是咱对这片土地最真的心意。”念山用力点头,手里攥着二公递来的一红绸,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布料,又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仿佛父亲栽下的骨碎补、二公安放拓片的模样、老祖宗守山的身影,都化作了力量,注入他的心底。

风再次掠过庙寺峒,红灯笼摇曳生姿,红绸飞舞如霞,拓片上的字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二公的话语与那句“敬人者,人恒敬之;敬神者,神恒佑之”一起,深深刻进了少年念山的骨血里,让他对这片土地、对祖辈传下的礼俗,有了更深刻、更厚重的认知。

乡亲们陆续聚齐,有人抱着圆滚滚的糯米团,有人提着香气扑鼻的腊肉,还有人带来了自家酿的米酒,酒香混着肉香、米香,在空气里交织弥漫。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将祭品放在供桌旁,神色肃穆,眼底满是敬畏,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山神先祖。

桂英嫂子将最后一盘腊肉摆上桌,对着二公高声问道:“二公,祭品都按‘天地人’的顺序摆好了,你快看看合不合规矩?”二公走上前,绕着供桌仔细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好,都规整得体,辛苦你了桂英嫂子。”念山跟着二公来回忙碌,一会儿帮忙递祭品,一会儿踩着小凳子调整红灯笼的位置,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脸上的认真劲儿,丝毫不输身边的成年人。

二公时不时在旁提点,语气耐心而郑重:“祭品要按‘天地人’的顺序摆,最上面敬天,中间敬山神先祖,下面敬土地,半点不能乱了次序”“红绸再往上挪挪,避开石缝里的骨碎补,别惊扰了生灵”。念山一一记牢,动作愈发熟练。趁二公和几位老人低声商量祝词的间隙,他悄悄蹲在猴梨树桩旁,指尖轻轻摸着树纹里嵌着的香灰,香灰早已冷却,却藏着岁月的温度,他对着树桩,小声呢喃,似是在对父亲诉说:“爹,我在帮二公办仪式呢,我学得可认真了,我会守好这片山,守好拓片,绝不会让你失望。”

这时,二公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在跟你爹说话呢?”念山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想让爹看看,我能做好,我能扛起这份责任。”二公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的遗址与聚拢的乡亲,语气里满是欣慰与感慨:“你爹看得见,咱土家的老祖宗都看得见。我这般细致地教你,便是要把这份传承稳稳交到你手里,把对山野、对先祖的敬畏,一代代接续下去,绝不能断在咱这辈人手里。”

石缝里的骨碎补迎着阳光,绿得愈发鲜亮泼辣,与周遭飞扬的红色景致相映成趣,仿佛把这份敬畏与生机,都永远定格在了这片庙寺峒的晨光里,成为岁月里最动人的画面。骨碎补的叶片上还沾着柏子香的余烬,像父亲留下的印记,陪着他守着这片山。

吉时将近,山风渐缓,天地间透着几分静谧的庄重。二公让念山把拓片重新用红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内侧最尊贵的位置,又递给他一红烛,眼神郑重地说:“你来点燃第一簇火苗,这火苗是传承的引子,也是咱土家人敬畏的心火。”念山双手接过红烛,指尖微微发颤,却格外坚定,火柴划过火柴盒,“嗤”的一声燃起细小的火苗,他轻轻凑近烛芯,火苗“噗”地一声跃然其上,跳动的火光映着念山的脸庞,也映红了他怀里的红布包,将少年的眼眸染得明亮。

“祭山仪式,祭的是敬畏,传的是规矩。”二公站在供桌前,对着乡亲们高声说道,声音裹着山风,沉稳而有力量,在山坳里久久回荡,“老祖宗传下的拓片还在,守山的规矩还在,咱对山神先祖的敬畏就还在。往后,念山这些娃娃们,也要学着守这些规矩,把这份心意、这份脉,一代代传下去。”乡亲们纷纷点头,目光落在念山身上,满是期许与赞许,那目光里,有托付,有信任,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念山握着燃烧的红烛,站在二公身旁,望着眼前的一切——红烛摇曳,红灯笼高悬,红绸飞舞如霞,拓片在红布包里静静沉眠,似在守护着百年的秘密。二公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那句“敬人者,人恒敬之;敬神者,神恒佑之”仿佛化作了眼前的每一处红色景致,化作了石缝里的绿意,化作了风中的香气。他深深懂得,这份土家礼俗,藏着的不仅是祖辈定下的规矩,更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与敬畏,是刻在土家人骨血里的脉。

吉时一到,二公从供桌内侧取出红布包好的拓片,轻轻展开一角,手持拓片缓缓站定,领着乡亲们对着山神先祖的方向,深深躬身行礼。苍老而庄重的祝词顺着风,漫过坡地,缠上红灯笼在晚风里轻晃的身影、红绸蹭过岩壁的簌簌声,稳稳落进每一寸泥土里,落进每一个土家人的心里。

乡亲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衣裳,粗布褂子、打补丁的的确良、公社发的劳动服,样式各异,却都透着岁月的痕迹,躬身下拜时,腰间的粗布腰带、身上的旧衣纹路,都藏着八十年代初独有的质感与烟火气。念山跟着众人屈膝下拜,双手紧紧护着身侧的红布包,鼻尖萦绕着柏子香的清冽、糯米的甜香与腊肉的醇香,多种气息交织,裹着庄重与温暖。眼前仿佛浮现出老祖宗栽下猴梨树、亲手书写祭文的模样,浮现出父亲搬石砌屋、栽种骨碎补的身影,浮现出二公安藏拓片、守护传承的执着,一代代人的坚守,都在这一刻汇聚。

仪式落幕时,夕阳已染红山尖,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红霞,乡亲们有序散去,脚步缓慢而从容。桂英嫂子走到念山身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温热的糯米团,轻轻塞到他手里,语气温柔:“念山娃,今天辛苦你了,快尝尝婶蒸的糯米团,甜得很,补补力气。”念山接过糯米团,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甜香扑鼻,他连忙道谢:“谢谢桂英婶!”

人群中,有人提着空了的粗瓷碗,有人抱着剩下的糯米团,嘴里念叨着“来年一定风调雨顺”“托山神爷寨里平安”,细碎的话语混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坳深处。二公让念山重新包好拓片,递回给他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拓片背面,神色微顿,转瞬便恢复如常,只沉声道:“今你做得好,往后这拓片,还要你多上心,好生收着,别让外人见着,更不能让外人触碰。”念山握紧布包,将它紧紧贴在口,认真应道:“我晓得,二公!我走到哪带到哪,贴身收好,绝不让外人碰一下!”

念山望着二公渐渐远去的背影,那背影在红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又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渐渐融入山林的暮色里。他又转头看向小石屋屋檐下的红布、岩壁上垂落的红绸,风中的红绸轻轻飞舞,似在诉说着百年的传承。手里的红布包依旧沉甸甸的,这份重量,早已超越了拓片本身,藏着一整个村寨的期盼,藏着父亲的遗愿,也藏着他作为土家后人的责任。

风掠过石缝,父亲当年栽下的骨碎补绿叶轻晃,沙沙作响,吹过他亲手栽种的野柏苗,嫩枝摇曳,与漫天红霞相映,把庙寺峒的红衬得愈发绵长厚重,如岁月沉淀的勋章。他此刻彻底懂了父亲的心意:父亲把自留地和自留山留给自己,从来不是简单的家产传承,而是把守护祖、延续敬畏的责任,稳稳交到了他这个少年人手上。这片土地、这座遗址、这片山林,藏着老祖宗的礼俗,藏着土家人的魂魄,也藏着父亲一生的信仰与遗憾——遗憾没能亲眼见证庙宇复原,没能再看见猴梨树枝繁叶茂,却把所有期许都寄托在他身上,盼着他能守住这份念想,把断了的传承再接起来,让土家的脉,在这片山野间生生不息。

不远处的刀板土水沟旁,石板还在淌着清澈溪水,潺潺水声与当年的嬉闹声重叠,恍惚间,往与伙伴们滑石板的清脆笑声又在耳畔响起,混着祭山仪式残留的柏子香,漫过坡地,漫过岁月,与此刻的庄重交织在一起,成了刻在他心底最珍贵、最独家的记忆,永远无法磨灭。

乡亲们散尽后,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漫上山坡,一点点浸染天际,将庙寺峒的影子拉得悠长,与山林融为一体。念山蹲在小石屋旁,借着残余的霞光轻轻抚平红布褶皱——方才仪式上抱得太紧,布面压出了纹路,他怕磨坏里面的拓片,便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猴梨树桩的影子落在拓片上,树纹与拓片纹路重叠,似是老祖宗与这片山的呼应。

他轻轻拆开红布,指尖抚过微凉的竹笋壳,那粗糙的触感里藏着岁月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将皱起的边角抚平,生怕损坏了这传世的珍宝。就在这时,指尖再次触到拓片背面的凹凸纹路,暮色里,那触感比白天更清晰,如刻在笋壳上的细痕,带着老祖宗的印记。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双手捏着拓片两端,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霞光,纹路渐渐清晰:那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能明确辨出一处类似“佛龛”的轮廓,边角圆润柔和,旁边还缠着几道弯曲的线条,像是青藤缠绕着石龛,透着几分灵动;角落处有两个模糊的小字,笔画浅浅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淡,隐约能认出是“藏于”二字,剩下的字迹早已被风雨浸平、被时光磨淡,再也看不清完整模样。拓片背面的佛龛轮廓,和庙寺峒深处那处被碎石封住的山洞形状,竟有几分相似。他蹙眉盯着纹路,指尖轻轻顺着佛龛的轮廓摩挲,心里反复琢磨着“藏于何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百年的秘密。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马灯灯芯跳动的“噼啪”声,二公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里轻轻晃荡,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腰间的铁皮哨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碰撞出细微的声响,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念山猛地转头,撞见二公神色凝重,目光如炬般死死盯着拓片背面的佛龛轮廓,眉头拧成一团,全然没了方才仪式上的温和从容,指腹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铁皮哨子,那是文革时藏拓片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似有千钧重量压在心头。

“二公,这背面是佛龛吗?‘藏于’后面是啥呀?”念山急忙追问,眼里满是疑惑与好奇,指尖还停留在拓片的纹路之上。二公却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拓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别碰,也别声张,这事除了你我,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连你娘也不行。”

他顿了顿,低头凝视着拓片,眼神复杂难辨,里面藏着敬畏,藏着担忧,还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却依旧讳莫如深:“这拓片里藏着的不只是祭文,还有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关乎咱土家人世代守护的脉,只是时机未到,不能说透,也不能探寻。”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拓片上的佛龛轮廓,语气里满是敬畏:“你只需守好它,护好这片遗址和山林,守着咱土家人的规矩,等时候到了,一切自然会懂,老祖宗留下的秘密,也会有揭晓的那天。”

说完,二公亲手帮他把拓片包回红布,一层一层裹得严实,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又郑重叮嘱道:“往后走到哪带到哪,贴身藏好,别让外人瞅见半分痕迹,尤其是那些不明身份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切记!”叮嘱完,便提着马灯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山林的暮色里,只留下马灯的微光在林间晃了晃,转瞬便被夜色吞噬。

念山攥着沉甸甸的红布包,望着二公离去的方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拓片背面的佛龛轮廓,心底的敬畏里,多了几分浓厚的疑惑与好奇——老祖宗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藏在这庙寺峒的哪处石下、哪棵树旁、哪道岩缝里?这份百年秘密,又和守护这片山、守护土家脉,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晚风掠过树梢,带着山林的凉意,吹得野柏苗轻轻摇曳,也让这份悬念,在暮色里愈发浓厚,缠上少年的心,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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