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早就僵了,膝盖也麻了,雪从发丝里灌进领口,一点点冻进骨缝里。
可我不后悔。
我偷眼往前看一眼,小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下了,跪在我左手边,跟我一起。
他没说话。
但也一动不动。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捏了一下,疼,却又暖。
“你别跪了,”我咬着牙小声说,“你本来就身子弱,别跪坏了……”
他不动。
我想拉他,他却忽然低下头,磕了个头。
雪地里响起清脆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他跪着,给我磕了九个头。
我吓了一跳,刚要去扶他,就听见夫人的声音冷冷传来:
“够了,丢脸丢到这地步,还不快滚回屋。”
我看小哑的额头磕出了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他不怕痛,他也不叫唤。
只是抱着我被打青的手,小心地吹了吹。
然后慢慢地,用衣袖帮我擦去指节上的血痕。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哪怕全世界都不要我,小哑不会。
小哑永远不会丢下我。
04
那天夜里,天塌了。
我正窝在被褥里,偷偷给小哑绣新衣襟。他穿得破,我就想给他绣好一点的。
针线还没收,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奉诏查抄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接着就是一阵阵砸门声、喊声、婢女尖叫声,还有我大哥的怒吼。
我慌了神,推开门跑出去,正撞见母亲满脸是血地将我往后推。
“宁宁,藏起来!”
“娘,怎么了?小哑呢?”我哭着问。
她没回我,只把我猛地往一口井里一塞,撕下手帕塞进我嘴里:“别出声,别动。”
我眼睁睁看着她回头跑出去,身影都没直起来,就被一刀砍断了脖子。
她的头落下来,滚到了井边。
她的眼睛睁着,正好和我对视。
我浑身都在抖,拼命捂着嘴。
不知过了多久,井盖被人掀开。
我正要尖叫,头顶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是我。”
他不是小哑了。
他穿着玄甲,眼神冷得像深冬里结的冰。
他一把把我拎出来,我才看清他浑身是血,整张脸陌生得我不敢认。
“别怕。”他低声说,“我来接你回家。”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被人拽住。
我低头一看,是大哥的尸体,手指僵硬地搭在我鞋子边上。
我哭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我用尽全力推他,“你不是哑的吗?!不是不会说话吗?!”
他只是抱着我不撒手,语气平静得吓人:“你不是说过,要我别离开你吗?”
我浑身发冷。
“他们害你受了委屈。”他声音低低的,贴在我耳边,“现在他们都死了。”
“你不高兴吗?”
我哑着嗓子吼出来:“我没有要他们死!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回来罢了!”
“那我回来了。”他一笑,带着几分薄情的得意,“带着整个京城的血,回来了。”
他抱着我从火海中穿过。
我看见陈府正燃成灰烬,听见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看见兵士举着“诛逆”的旗帜将街道染红。
我看见城门口高悬着我爹的头颅,下方写着:通敌罪臣陈国公。
——可我不懂,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