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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沁芳园。

沈青荷今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苏缎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蜻蜓簪,颤巍巍的,更添几分娇柔。临窗的小几上摆着一套粉彩莲纹茶具,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姐姐来了,快请坐。”见沈青璃进来,沈青荷亲自起身相迎,笑容甜美得能溢出蜜来,“妹妹新得了些明前的雨前龙井,知道姐姐素来爱茶,特意请姐姐过来尝尝鲜。”

“有劳妹妹惦记。”沈青璃在客位坐下,目光掠过那套茶具,是上好的景德镇粉彩,画工精细,釉色莹润,价值不菲。柳氏私下贴补这个女儿,当真是不遗余力。

采薇低眉顺眼地奉上茶。沈青璃端起,揭开杯盖,清香扑鼻,汤色清澈碧透,芽叶直立,确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茶是好茶。”她赞了一句,浅啜一口,便将茶盏放下,并无多言。

“姐姐喜欢就好。”沈青荷也在对面坐下,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姐姐这几都在忙些什么?妹妹几次想去找姐姐说话,都说姐姐在看书习字,姐姐真是勤勉,倒让妹妹惭愧了。”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辰光罢了。”沈青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比妹妹,才名远播,交友广阔,自是忙碌些。”

沈青荷脸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沈青璃这话,听着是寻常客套,细品却像藏着软钉子。才名远播?春宴上那句“春冰虎尾”之后,还有多少人记得她沈青荷的诗作?交友广阔?她与三皇子、康郡王世子等人走得近,落在那些古板夫子或清流人家眼里,未必是好名声。

“姐姐说笑了。”沈青荷垂下眼睫,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声音也低柔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妹妹不过是凑巧得了殿下和世子们几句谬赞,当不得真。倒是姐姐,那一句‘春冰虎尾’,语惊四座,连永王妃都夸赞呢。妹妹回去细想,真是又惊又佩。”

她抬起盈盈水眸,目光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看向沈青璃:“只是……妹妹竟不知姐姐何时读了那么多书,有此急才。早知姐姐学问这般好,妹妹平就该多向姐姐请教才是,也省得在外头班门弄斧,徒惹笑话了。”

试探来了。沈青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妹妹过誉了。我那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想起书上的一句话,哪里当得起‘学问’二字。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翻些杂书游记。妹妹若感兴趣,我那里倒有几本风物志异,改让人给妹妹送去。”

四两拨千斤,将问题轻飘飘挡了回去,还反将一军——你若真好奇,给你书,自己看去。

沈青荷被她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袖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还想再说什么,沈青璃却已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茶也品过了,多谢妹妹好意。我那边还有些账目未核,不好久坐,先回去了。”

“姐姐……”沈青荷也跟着起身,似乎想挽留,伸出手。

“妹妹留步。”沈青璃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步履从容,径自转身离去,鹅黄的裙裾在门边一闪,便消失在月洞门外,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沈青璃消失的方向,沈青荷脸上甜美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迅速被一层阴鸷的寒霜覆盖。她猛地挥袖,将小几上那套精美的粉彩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精美的瓷器瞬间碎裂,茶汤四溅,染污了光洁的地板和她浅碧的裙角。

“小姐!”守在外间的采薇听到声响,惊呼着冲进来。

“滚出去!”沈青荷低吼,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

采薇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蹲下身收拾满地狼藉,手指被碎片划破也顾不得,匆匆清理后便退了出去,将门小心掩上。

沈青荷独自站在一地碎片和茶渍中,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嫉妒与怨毒。沈青璃!她凭什么?!一个死了娘的灾星,一个被父亲厌弃的嫡女!她凭什么在自己面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凭什么能得了永王妃的青眼?!她凭什么敢这样无视自己、敷衍自己?!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嫁去李家!绝对不能让她有机会翻身,骑到自己头上来!

沈青荷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母亲说得对,必须在她出嫁之前,彻底毁了她!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璃回到清晖院时,陈嬷嬷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暗暗使了个眼色。

主仆二人进了内室,屏退秋月,陈嬷嬷才低声道:“小姐,按您的吩咐,老奴已经把话‘漏’给春桃了。那丫头当时眼睛就亮了,趁着您去沁芳园的工夫,果然偷偷溜进了您卧房外间,在妆台附近转悠,眼睛直往那妆奁上瞟。”

“她可动了妆奁?”沈青璃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晚风里摇曳的竹影。

“没敢立刻动手。”陈嬷嬷道,“老奴按照小姐说的,已将那一对‘玉镯’用软绸包好,放在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暗格没上锁,但老奴在里头做了点小机关,一打开就会有极轻微的铜铃响动。春桃在妆奁前站了许久,手伸了几次又缩回去,四下张望,终究是没敢打开,匆忙出去了。”

沈青璃点点头,并不意外。春桃胆子小,又生性多疑,骤然得知“机密”,不敢立刻下手也在意料之中。贪欲需要时间发酵,恐惧需要机会克服。

“无妨,一次不成,还有下次。”她声音平静,带着冰冷的耐心,“鱼儿已经闻到饵味,总会咬钩的。嬷嬷,钱六那边,打听得如何了?”

“正要回禀小姐。”陈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钱六果然是个市井泼皮,嗜赌成性,在好几个赌坊都欠了债,被追得紧。他有个相好的,是东城百花胡同暗门子里的,叫月娘,有几分颜色。钱六手头稍一宽松,就往那儿送钱,听说还被月娘撺掇着,想赎她出来做外室。”

百花胡同……沈青璃眸光微闪。那是京城有名的暗娼聚集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也正是消息流通、容易生事的地方。

“还有一事,”陈嬷嬷迟疑了一下,道,“老奴今在锦绣坊附近盯梢孙掌柜时,似乎……看到了李家二公子身边那个常跟着的随从,好像叫墨砚的。”

李璟?沈青璃转过身:“你看清了?确定是他?”

“离得远,不敢说十成十。但那人穿着李府下人常穿的靛蓝短打,身形个头都像。他在锦绣坊对面的茶摊坐了有近一个时辰,只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锦绣坊门口,不像等人,倒像是……盯梢。”陈嬷嬷回忆道,“老奴留了心,假装路过,绕了一圈再回去时,那人已经走了。”

李璟的人,在锦绣坊附近盯梢?

沈青璃蹙起眉头。李璟,她前世的夫君,印象中是个性子温和甚至有些平庸的读书人,除了死读书和略显迂腐外,并无太多出奇之处。他为何会派人盯着锦绣坊?是巧合,还是……他也发现了锦绣坊的猫腻?或者,与柳文轩去李府有关?

事情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也更有趣了。

“嬷嬷,”沈青璃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明再想办法,去查查那个李璟。不必太深入,只打听他平为人如何,交际往来,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是否特别缺钱。”

“是,老奴记下了。”

“另外,春桃那边,继续盯着,给她创造机会,但也要防着她狗急跳墙,损坏物件。等她下次再动手时……务必人赃并获。”

“老奴明白。”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冷银霜。

沈青璃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今与沈青荷短暂的、暗藏机锋的交锋;春桃那蠢蠢欲动的贪婪;孙掌柜与云锦阁、柳家钱庄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钱六这个可能撬开缝隙的泼皮;还有李璟那神秘出现在锦绣坊附近的随从……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周围缓缓收紧,而她也正试图从中理出脉络,织就自己的网。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被几缕薄云半掩,光华黯淡。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冷月,漠然地照着满地肮脏的污泥和鲜血,照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和沈青荷站在不远处,嘴角那抹冰冷而快意的笑意。

恨意,如同蛰伏在冰层下的毒蛇,在心底最深处缓缓苏醒,吐着猩红的信子,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毁灭的冲动。

不,不能恨。

沈青璃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呼吸,将那股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翻涌戾气,强行压回寒潭最深处,用更厚的冰层封冻。

恨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露出破绽,会让人变成被情绪驱使的野兽。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野兽的疯狂,而是猎人的冷静、耐心,和步步为营的精确。

李家的亲事……或许,比她最初预想的,更有意思。李璟,这个前世印象中平庸老实、甚至有些无趣的未婚夫,似乎……也并不简单。

还有柳文轩……他去李府,真的只是拜访同窗那么简单吗?

沈青璃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映着窗外疏冷的月光,不见丝毫波澜。

看来,这场她一度视为囚笼、急于摆脱的婚事,未必不能有别的用处。

或许……也能成为她的跳板,她的掩护,甚至……她的刀。

前提是,她得先看清,这看似平静的侯府,这桩看似寻常的婚姻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暗流漩涡。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婆子单调迟缓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沈青璃缓缓合上眼帘,将所有思绪收敛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睡吧。

养精蓄锐。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猎物与猎人的游戏,这步步机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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