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展开幕前夜,凌晨一点。
初夏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仰头看着天幕上最后一遍测试的投影。《坍缩的星辰》从第一幕“引力失衡”到最后一幕“微光重聚”,完整地走了一遍。光影流转,音效环绕,她看着自己这段时间来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眼眶发热。
明天,这一切就要正式面对观众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陆星河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有些低沉的回音。
“嗯。”初夏点头,“谢谢你,这些时间。”
陆星河侧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你的支持,你的……”她顿了顿,“你的信任。”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陆星河听清了。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这是你自己的成就。”他说,“我做的,只是让该来的提前到来而已。”
初夏没有反驳。她知道,如果没有陆星河,她可能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那八十五万的债务,足以把她的人生彻底压垮。
投影结束,灯光缓缓亮起。展厅恢复了安静,只有安全灯泛着幽绿的光。
两人都没有动,依旧并肩站在中央。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初夏。”陆星河忽然开口。
“嗯?”
“这三个月,我有没有,让你失望过?”
初夏转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那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她在问自己。
失望吗?
当然有。
在他强势安排她的一切时,在他查看她的手机时,在他那些精于算计的行为里,她不止一次感到过失望,甚至愤怒。
但同样,也有过心动。
在他维护她时,在他照顾她时,在他因为她过敏而失控时。
人心是复杂的,感情也是。
“有。”她诚实地说,“但也有不失望的时候。”
陆星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那就是说,功过相抵?”
“感情不是做账。”初夏摇头,“不能简单地加减。”
“那能是什么?”
初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也许是选择。”
陆星河的眼神动了动。
“选择相信那些不失望的时刻,选择接受那些失望的时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选择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陆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的选择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初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展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灯光在他们头顶,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陆星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三个月,我好像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温度,习惯了他强势又温柔的安排。
甚至习惯了,那些失望和心动交织的复杂感觉。
陆星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只是习惯吗?”他的声音低哑。
初夏的睫毛颤了颤。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能看到他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情感。
“我……”她张了张嘴。
话没说完。
因为陆星河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不是试探的轻触,也不是礼貌的告别。
那是一个炽热的、带着压抑了三个月的渴望和占有欲的、真实的吻。
他的唇有些凉,但气息灼热。他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紧紧扣进怀里。力道很大,大到初夏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没有推开。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个吻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初夏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前的衬衫。布料在她指尖皱成一团,像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陆星河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时间来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安,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也消解掉。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但额头依然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
“林初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现在,还是习惯吗?”
初夏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深不见底的海,要把她彻底吞没。
她的嘴唇还在发麻,心脏在腔里狂跳。
她该说什么?
说“不是习惯,是心动”?
还是说“我不知道,我需要时间”?
“我……”她的声音也在抖。
陆星河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温柔,更缠绵,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回应,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初夏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衬衫,转而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开始回应他,生涩地,但真诚地。
这个动作让陆星河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间细微的水声。
灯光在他们头顶,像一场无声的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陆星河终于松开她,但手还揽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
初夏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嘴唇有些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陆星河,”她小声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你说呢?”陆星河低头看她,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意,“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初夏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从那个吻开始,她和陆星河之间,那层“合约”的假象,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滚烫的、无法否认的……。
“明天展览开幕,”陆星河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出席。不是扮演,是真的。”
初夏的心脏重重一跳。
“清歌学姐她……”
“沈清歌要一段时间后才回来。”陆星河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段时间,是属于我们的时间。等她回来,我会和她正式谈。告诉她,我们现在的关系。”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初夏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你打算怎么和她谈?”
“实话实说。”陆星河松开她,牵起她的手,走到窗边,“告诉她,我们因为意外认识,后来互相吸引,就在一起了。省略掉合约的部分,但感情是真的。”
又是这套说辞。
初夏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心里有些发冷。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知道。”陆星河握紧她的手,“但我会尽力。用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初夏,”陆星河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相信我一次。这段时间,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好在一起。等沈清歌回来,我们一起面对她。好吗?”
他的眼神很真诚,甚至带着祈求。
初夏看着这双眼睛,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想起刚才那个让她几乎失控的吻。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
陆星河笑了,那是一个真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初夏靠在他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就让她,暂时相信吧。
相信这个吻是真的。
相信他的感情是真的。
相信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至于过后。
等清歌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凌晨三点,陆星河把初夏送回公寓。
“早点休息。”他在门口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九点来接你。”
初夏点头,看着他离开。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那个吻带来的悸动。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陆星河的车驶离小区,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动。
是清歌发来的消息。威尼斯现在是晚上九点。
“初夏,睡了吗?明天就是你展览开幕了,紧张吗?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有点想你。”
初夏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清歌在威尼斯,在那么远的地方,还在想着她,担心她。
而她在做什么?
她和另一个男人接吻了。
她答应了要和那个男人“好好在一起”。
她甚至对清歌隐瞒了这一切。
愧疚像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该怎么回?
说“学姐,我恋爱了,和那个帮我还债的男人”?
还是继续撒谎,说“我很好,别担心”?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还没睡,在做最后的准备。学姐也早点休息,威尼斯很美,多拍点照片给我看。”
发送。
又一个谎言。
她放下手机,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嘴唇。
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还能感觉到那种麻酥酥的触感。
这个吻是真的。
陆星河的感情,也许也是真的。
但他们的开始,是假的。
他们的关系,建立在谎言和算计之上。
而她,正在这个由谎言和算计编织的网里,越陷越深。
甚至开始贪恋其中的温暖。
“林初夏,”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迷茫的、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她。
像在问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同一时间,陆星河回到办公室。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慕辰发来的消息。
“威尼斯第一天接触顺利。沈清歌比想象中更纯粹。星河,我有点下不去手。”
陆星河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断裂,掉在地毯上,溅起细小的火星。
他拿起手机,回复:
“按计划进行。”
发送。
然后,他熄灭烟,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星寰科技艺术基金对青年艺术家沈清歌国内首展的赞助方案》。
赞助金额:三百万。
附加条款:沈清歌需在展览期间及之后半年内,配合星寰科技的品牌宣传,并接受指定的媒体专访。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此方案需在沈清歌与周慕辰律师建立稳定关系后,由周律师作为中间人提出。时机:沈清歌回国前两周。”
陆星河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保存”按钮上。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
脑海里闪过初夏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样子,闪过她回应他那个吻时生涩的动作,闪过她点头说“好”时,眼睛里那点脆弱的信任。
也闪过周慕辰那句“我有点下不去手”。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保存键。
文件加密,存入云端。
像一颗埋下的定时炸弹。
等待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引爆。
陆星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布一张最残忍的网。
网的这一端,是初夏,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脆弱的真心。
网的那一端,是沈清歌,是可能夺走这一切的、最大的威胁。
而他站在中间,手里攥着网的绳索。
收紧,或者松开。
都会有人受伤。
区别只在于,伤的是谁。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也是初夏毕业展开幕的子。
距离沈清歌回国,还有三十天。
距离真相被揭开,还有……
陆星河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个吻开始,从初夏点头说“好”开始——
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
他都必须,走下去。
带着初夏一起。
或者推着她一起。
办公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初夏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
“晚安。”
陆星河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复:
“晚安。明天见。”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只有窗外渐亮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冰冷的痕迹。
像一道分割线。
分开过去和未来。
分开真实和谎言。
分开他和她,即将共同踏入的,那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