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汪出勤像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带队训练，依旧开会，依旧研究录像。只是不再笑，话也变得极少。训练时严苛到不近人情，稍有失误就厉声呵斥。林施栋他们私下里叫苦不迭，但没人敢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王队心里有火，有痛，但那火和痛烧不到别人，只能烧他自己。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偶尔迷糊一会儿，就会梦到孙小莎。梦到洛杉矶的金色雨，梦到训练局后院那棵老槐树，梦到她笑着叫他“大头”。
然后惊醒，发现枕边是空的。
一个月后，汪出勤瘦了十斤。队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龙哥看不下去了，把他叫到天台。
“汪出勤，”龙哥递给他一烟，汪出勤摇头，他就自己点上，“再这么下去，你就垮了。”
汪出勤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车水龙哥，没说话。
“孙小莎走了，我们都难受。”龙哥吐出一口烟圈，“但子还得过。队里需要你，男队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汪出勤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凉，“需要我这张冷脸？需要我动不动就发火？”
“需要你站起来。”龙哥看着他，听到他这样说话，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汪出勤，你是队长。队长不是光鲜的时候站在前面领奖，是难的时候得扛着队伍往前走。”
汪出勤沉默了很久。
“龙哥，”他轻声说，“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龙哥拍拍他的肩：“有时候，不是谁做错了。只是路走到头了。”
路走到头了。
汪出勤闭上眼睛。
是啊，走到头了。
两个月后，汪出勤开始接受心理预。
队里安排的，每周两次。他配合得很好，医生说啥是啥，让写记就写记，让做放松训练就做放松训练。
只是没什么用。
他还是睡不着，还是会在半夜惊醒，还是会在训练间隙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一次，他在食堂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留着和孙小莎一样的短发，穿着同款运动服，身高、体型都差不多。他几乎是冲过去，抓住对方的胳膊。
女孩吓了一跳，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汪出勤愣在原地，手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说，声音涩。
女孩认出他，脸红了红：“没事，王队。”
汪出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动，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去了那家他们常去的粤菜馆。
老板还记得他，热情地招呼：“王队！好久没来了！孙小莎呢？”
汪出勤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老样子。”
烧鹅饭上来了，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胃里像堵着石头，咽不下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出去的“晚安”，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打了几个字：「孙小莎，你过得好吗？」
又删掉。
再打：「我很想你。」
再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一句：「今天的烧鹅饭，不好吃。」
发送失败。对方已不是您的好友。
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他眼睛生疼。
汪出勤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饭是冷的，油凝在一起，腻得人想吐。
但他一口一口，全部吃了下去。
年底，亚锦赛。
汪出勤带队出征。男团决赛，他对阵本队主将张本智和。大比分3：3平，决胜局9：9。
关键时刻，他一个反手爆冲得分，10：9。赛点。
全场寂静。张本智和发球儿，他稳稳摆短，然后抓住机会，正手一板致命弧圈。
小白球儿重重砸在台面上然后飞了出去。
赢了。
全场欢呼。队员们冲上来拥抱他，教练拍着他的肩膀。摄像机对准他，闪光灯亮成一片。
汪出勤站在场地中央，举起手臂。
他赢了。他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汪出勤。
可是当国歌响起的时候，他看着冉冉升起的国旗，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想起了那个总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听这首歌的人，不在了。
领奖台上，他拿着金牌，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抵达不了眼底。
回酒店的大巴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窗外是异国的夜景，流光溢彩。
他点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洛杉矶的合影。照片上，孙小莎笑靥如花。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的脸。
“孙小莎，”他在心里说，“我赢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车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