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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一假期的前一天,书店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

王莲花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书架,眼睛却不断瞟向墙上的钟。周浩东的火车应该已经开动了——晚上十一点到达,他说出站后直接来书店,如果她还在这里的话。

“莲花,这本书放哪?”实习生小雯抱着一摞新到的诗集问。

“先放收银台,我待会儿分类。”王莲花回过神,接过最上面的几本。其中一本的封面让她愣住了:深蓝色背景上,一朵白色的莲花半浸在水中,标题是《水下时光》。

她翻开扉页,作者简介写道:“周浩东,青年编辑,诗人,现居北京。本书收录了作者大学至今的诗歌作品。”

出版期是两周前。

王莲花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周浩东出诗集了,但没告诉她。她继续翻,在目录里看到了熟悉的诗题——《在九月遇见一朵莲花》《荒原听雨》,还有她不认识的,《地铁口的陌生人》《北京之冬》《致遥远的莲花》。

最后一首的页码被折了一角。她翻到那一页

致遥远的莲花

我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

寻找一朵莲花的倒影

在地铁玻璃上

在咖啡馆的窗上

在雨后积水的路面上

但倒影终会消散

像你寄来的枯荷叶

在书页间碎成粉末

他们说距离产生美

我说距离产生谎

我们说着爱

却活成两座孤岛

中间隔着整个大陆的冬天

如果有一天

倒影变成实体

谎言变成真相

我会游过这片海

即使知道

对岸的莲花

可能早已凋零

王莲花合上书,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紧了。这首诗写得很美,但也很残忍——他在怀疑,在动摇,在预设结局。

“莲花姐,你怎么了?”小雯关切地问。

“没事。”王莲花把书放回收银台,“小雯,今天你先下班吧,我来关店。”

“可是周大哥不是要回来吗?你不早点回去准备?”

“关店再去也来得及。”王莲花挤出一个微笑,“去吧,路上小心。”

小雯离开后,书店彻底安静下来。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王莲花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匆匆回家的行人。

手机震动,是赵振宇:“今天值班,路过书店看到灯还亮着。需要我等你关店吗?晚上不安全。”

王莲花回复:“谢谢,不用了。我朋友今晚回来,他会来接我。”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那就好。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架。在整理到“地方志”区域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从书架顶层掉下来,砸在她脚边。

那是一本《莲花池公园历史考据》,出版于1998年,作者是本地一位历史学者。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破损。

王莲花捡起来,随手翻开。书里详细记载了莲花池公园的历史:这里原本是一座私家园林,建于清末,主人姓王,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园中引活水成池,遍植莲花,盛夏时节满池花开,成为城中一景。

1949年后,园林收归国有,改造成公园。但奇怪的是,书中提到,改造过程中工人们从池底打捞出大量奇怪的东西——不是寻常的淤泥杂物,而是成捆的旧书、信件,甚至还有几口密封的小箱子。

“据当时参与清淤的老工人回忆,”书里写道,“那些箱子沉得异常,像是装了金属物件。但箱子被水务部门直接运走,未做详细记录。此后公园正常开放,此事逐渐被人遗忘。”

王莲花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制品:几个工人站在抽的池边,身后是的池底,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方形物体半埋在泥里。

照片下方标注:“1973年莲花池清淤现场。”

她的心跳加速。钥匙。母亲梦里的钥匙。

她快速往后翻,想找到关于那些箱子的更多信息,但书在接下来几页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痕还很新。

王莲花把书举到光线下,仔细看撕痕边缘。纸张纤维参差不齐,应该是被人匆忙撕下的。从残留的装订线来看,大概撕掉了四五页。

谁撕的?为什么?

她想到昨晚撬锁的人。也许那人不是来偷东西,而是来找这本书——或者说,找这本书里被撕掉的那几页。

书店的门突然被推开,风铃剧烈响动。王莲花吓得书都掉了。

进来的是父亲。他穿着雨衣,头发湿漉漉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

“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父亲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脚边的书上。他的眼神瞬间变了:“这是什么?”

“一本关于莲花池公园的书。”王莲花捡起来,“从书架顶层掉下来的。”

父亲一把抢过书,快速翻看。看到那张老照片时,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书……你看了?”他声音沙哑。

“看了前几页。”王莲花盯着父亲,“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莲花池的事?”

父亲合上书,动作很重:“不知道。这种老书都是胡说八道。”

“但昨晚你去那里了。凌晨两点,下着大雨。”王莲花往前走了一步,“你去什么?”

“我说了,散步!”

“那为什么有人撬书店的门?为什么这本书的后面几页被撕了?”王莲花的声音在颤抖,“爸,妈妈去世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莲花池的事?”

父亲的表情瞬间崩溃了。他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莲花……”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知道。”王莲花坚定地说,“妈妈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你有事瞒着我,我会更害怕。”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你妈妈……去世前一周给我的。”他说,手在抖,“她说,如果她走了,就找个时间,把这个扔进莲花池里。”

王莲花接过布包,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旧钥匙,和她首饰盒里那把很像,但更大一些。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她小心展开纸张。是母亲的笔迹,但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虚弱或慌乱中写的:

1987年夏,莲花池改建,我看见了。

他们从池底捞出三个铁箱。

其中一口开着,里面全是信件和照片。

我偷偷拿走了一封信。

信的主人叫王清荷,是我的曾祖母。

信里说,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池底。

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一把在我这里,另一把在她妹妹那里。

但妹妹1949年去了台湾,再无音讯。

那口箱子,应该还在水下某个地方。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把钥匙,

记住:不要去找另一把。

有些秘密,就该永远沉在水底。

王莲花读完,感觉全身发冷。曾祖母?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你妈妈家……本来姓王。”父亲低声说,“但你外婆嫁人后改了姓,你妈妈也随了外公的姓。这些事,她很少说。我也是看了这封信才知道。”

“所以昨晚你去莲花池……”

“我想把钥匙扔进去,完成她的遗愿。”父亲说,“但我站在池边,突然……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谁?”

“不知道。”父亲摇头,“声音很轻,像从水里传来的。我回头,看见池面上……有个人影。”

王莲花屏住呼吸。

“不是倒影。”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池边就我一个人,但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另一个……在对我招手。”

“然后呢?”

“我吓坏了,转身就跑。钥匙也没扔。”父亲抱住头,“回到家,我发现雨衣口袋里多了样东西。”

他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朵新鲜的莲花——粉白色的花瓣,带着水珠,像是刚从池中摘下的。

但现在是四月末,莲花应该在六七月才开。

王莲花接过那朵花。花瓣冰凉,触感真实,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我查过了,”父亲说,“莲花池这几天本没开莲花。公园管理员说,要等一个多月后。”

“那这花哪来的?”

父亲摇头,眼神恐惧:“我不知道。但昨晚撬书店门的人……可能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你是说,有人知道这把钥匙的事?”

“可能知道得更多。”父亲说,“你妈妈拿走了那封信,也许还有别人也看见了箱子里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有人还在找。”

窗外,天完全黑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王莲花握紧那把生锈的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想起周浩东的诗:“倒影终会消散,像你寄来的枯荷叶,在书页间碎成粉末。”

但有些倒影不会消散。它们会从水里伸出手,把活人拖下去。

“爸,”她说,“周浩东今晚回来。”

父亲抬起头:“你告诉了他?”

“只说了妈妈梦到钥匙的事,没提这些。”

“先别说。”父亲严肃地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莲花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连周浩东都不能说,那她还能相信谁?

北京开出的高铁上,周浩东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或玩手机。他打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是李薇发来的消息:“到哪了?论坛的材料我帮你整理了一份要点,发你邮箱了。”

他回复:“谢谢。刚出河北。”

“那就好。假期愉快,回来见。”

“回来见。”

对话结束后,周浩东点开邮箱,下载了李薇发的文件。她做得很细致,连演讲的节奏提示都标出来了。这个女孩,聪明,周到,而且……对他好得过分。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一直在装傻,因为承认了,就要面对选择。

选择是成年人的酷刑。

他关掉文件,打开手机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两周前出版社聚餐时拍的,李薇站在他身边,笑得很灿烂。再往前翻,要翻很久,才能找到王莲花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她在书店窗前的侧影,光线柔和,表情安静。

时间留下痕迹,像水渍在墙上蔓延。

他想起张亮昨晚的话:“如果你爱她,就回去。如果你不爱了,就放手。”

但问题就是,他不知道。爱不是开关,不是非黑即白。它像水,会流动,会蒸发,会结冰,也会沸腾。而现在,他对王莲花的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列车广播响起:“下一站,徐州东。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

周浩东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突然想给王莲花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拨过去,响了好久都没人接。

也许在忙关店。他想。

但心里有个地方,隐隐不安。

书店里,王莲花和父亲正在收拾准备关店。

“这把钥匙,”王莲花说,“妈妈让你扔进池里,是因为不想让人找到那个箱子,对吧?”

“应该是。”父亲点头,“但那口箱子……如果真的在水下藏了这么多年,里面会是什么?”

“曾祖母说‘最重要的东西’。”王莲花沉思,“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沉到水底藏起来?而且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父亲摇头:“这些老辈人的事,说不清。兵荒马乱的年代,有钱人常把宝贝藏起来。但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找到了,可能也早锈坏了。”

“可有人还在找。”王莲花说,“撬锁的人,撕书的人,还有……给你这朵莲花的人。”

她看向柜台上那朵异常盛开的莲花。在灯光下,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玉雕的。

“这花……”父亲突然说,“我早上仔细看了。不是真花。”

“什么?”

“你摸摸茎部。”

王莲花小心地拿起花。茎部确实不对劲——没有植物纤维的质感,反而像某种塑料或硅胶。但花瓣触感又极其真。

“这是人造花。”父亲说,“但做得很真,真到能以假乱真。而且……你闻闻。”

王莲花凑近,确实有莲花的清香。但再仔细闻,那香气里混杂着一丝别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或者……福尔马林?

她猛地放下花:“这是医院的味道。”

父亲脸色一变:“你是说……”

“赵振宇是医生。”王莲花低声说,“他昨晚值夜班,说看见你进了公园。今天又特意来书店……爸,你觉得他会是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父亲说,“但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把花给我?警告?还是……威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都僵住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

王莲花抓起柜台下的喷雾,父亲抄起一本厚书。

门开了。

是赵振宇。他举着伞,看见他们的架势,愣了一下:“你们……在做什么?”

“赵医生?”王莲花放下喷雾,“你怎么又来了?”

“我下班,看灯还亮着,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关店。”赵振宇走进来,目光落在柜台那朵莲花上,“这花……哪来的?”

“捡的。”父亲抢答。

赵振宇拿起花,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这不是这个季节的花。而且……”他闻了闻,“这香气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王莲花问。

赵振宇看着她:“你闻不出来吗?这里面有苯酚的味道。苯酚是防腐剂的主要成分。”

“防腐剂?”

“医院里用来保存标本的液体,就含有苯酚。”赵振宇放下花,表情严肃,“这朵花,很可能来自医院的病理科——或者更糟,来自太平间。”

王莲花感到一阵反胃。

“你确定?”父亲声音发抖。

“我确定。”赵振宇说,“而且这种仿真花,医院有时会用来做告别仪式的装饰。但我从没见过做得这么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王莲花和父亲对视一眼。该相信他吗?还是该保持沉默?

窗外,雨声渐急。风把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手指在敲打。

“赵医生,”王莲花最终开口,“你听说过莲花池公园……死过人的事吗?”

赵振宇的表情变了:“为什么问这个?”

“那个流浪汉……真的只是意外溺死吗?”

赵振宇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人,然后关上门,拉下了窗帘。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他低声说,“那个流浪汉的尸体……有蹊跷。”

“什么蹊跷?”

“他的肺部确实有积水,是溺死的。但奇怪的是,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赵振宇深吸一口气,“一朵莲花。人造的莲花,和你柜台上的这朵……几乎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雨声,单调地持续着。

“警方怎么说?”父亲问。

“认为是死前从池边捡的,或者是谁放的。”赵振宇说,“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附近。”

王莲花睁大眼睛:“你在?”

“我值夜班,凌晨三点接到急诊科电话,说有路人发现公园里有人溺水。”赵振宇说,“我赶到时,警察已经在了。尸体刚捞上来,手还攥着。我亲眼看见,那朵花……在他的手里,是的。”

“的?”

“对。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手里攥着的花却是的,这不合逻辑。”赵振宇说,“除非,那花是在他死后才被放进去的。”

“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赵振宇摇头,“但自从那件事后,我总觉得……莲花池那边不对劲。所以昨晚看见你父亲进去,我很担心。”

父亲低下头:“我昨晚……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水里的倒影。不是我的倒影。”

赵振宇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王先生,有些地方,晚上不要去。尤其是……下雨的晚上。”

“为什么?”王莲花问。

赵振宇犹豫了一下,说:“我祖父是本地人,他以前说过一些关于莲花池的传闻。说那池子底下……不净。战争年代,那里淹死过很多人。后来建公园,也出过几次事故。老人说,那是水鬼在找替身。”

“水鬼?”

“民间传说罢了。”赵振宇笑了笑,但笑容勉强,“我是医生,不信这些。但有时候……有些事,科学解释不了。”

王莲花握紧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来。

“赵医生,”她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我们……很害怕。”

赵振宇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说:“明天白天,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陪你们去莲花池看看。白天安全些。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但今晚……”

“今晚锁好门窗,别出去。”赵振宇说,“还有,这朵花……”他拿起那朵仿真莲花,“我带走处理掉。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王莲花,你朋友今晚回来对吧?”

“嗯,十一点到。”

“让他直接送你回家,别在外面逗留。”赵振宇顿了顿,“还有……有些事,也许不该瞒着他。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会理解的。”

赵振宇离开后,书店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雨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你觉得他能信任吗?”父亲问。

王莲花看着窗外浓稠的黑暗:“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她拿出手机,看到周浩东的未接来电。她想回拨,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该说什么?说她的曾祖母可能在水下藏了秘密?说她收到了来自太平间的莲花?说她的父亲看见了水鬼?

他会相信吗?还是会觉得她疯了?

最终,她只发了一条短信:“书店关店了,我直接回家。你到了车站告诉我,我去接你。”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

今晚很长。而水下那把等待了七十年的锁,还在黑暗中沉默。

等待另一把钥匙,等待被打开,等待那些被时间淹没的秘密,重见天。

无论那会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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