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2章

母亲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像是天空也在轻轻哭泣。

王莲花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外,看细雨打湿庭院里的柏树。手里的白色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她用手指小心地抚平,但一松手又卷了回去。

“莲花,时间到了。”父亲走过来,眼眶深陷,声音嘶哑。

她点点头,跟着父亲走进告别厅。厅里人不多——几个亲戚,母亲的同事,王莲花的几个室友,还有赵振宇。

赵振宇站在最后排,穿着深色西装,向她微微点头。他值完夜班直接过来的,眼中有红血丝。

葬礼很简单。放哀乐,默哀,致悼词。悼词是王莲花写的,但由父亲念。当父亲念到“她一生最爱莲花,就给女儿取名莲花,希望她像莲花一样洁净坚强”时,声音突然哽住,念不下去了。

王莲花走上前,从父亲手里接过稿纸,平静地继续念完。

她念得很稳,一个字都没错,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台下的陈悦开始小声啜泣,李敏搂着她的肩。马琴琴专程从家乡赶回来,眼睛早就哭肿了。

念完悼词,遗体告别。王莲花最后一个走上前,看着玻璃罩里母亲安详的脸。化妆师技术很好,母亲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母亲最后几天疼得整夜睡不着,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弱。她知道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臂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像筛子。

她把那朵菊花轻轻放在母亲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妈,春天来了,樱桃上市了,我买了一斤,很甜。”

玻璃罩合上,遗体缓缓移向火化间。王莲花转过身,看见赵振宇正在和殡仪馆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什么,然后工作人员点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赵振宇以医院同事的名义,帮忙协调了火化的时间,又悄悄付了一部分费用。

从殡仪馆出来,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亲戚们说着安慰的话陆续离开,马琴琴抱了抱王莲花:“我得赶火车回去,报社还有工作。你……好好的。”

“嗯,你也是。”

最后只剩下王莲花和父亲。两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谁也没说话。

“回家吗?”父亲终于开口。

“您先回吧,我想走走。”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但点点头:“早点回来。”

父亲走后,王莲花沿着殡仪馆外的路慢慢走。路两边是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生与死,盛开与凋零,原来只隔着一条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周浩东。屏幕上显示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来的。

她接起来:“喂。”

“莲花!终于接了!我打了半天电话,你那边……结束了?”

“嗯。”

“对不起,我……出版社这边临时有个重要会议,主编不让我请假。”周浩东的声音满是愧疚,“我真的想回去,但……”

“没关系。”王莲花说,语气真的没有责怪,“工作重要。”

“你怎么样?”

“还好。”

“阿姨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王莲花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金黄的花田:“最后两天用了镇静剂,睡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莲花,我下个月一定回去看你。五一假期,我攒了几天假,我们可以……”

“到时候再说吧。”王莲花打断他,“我先挂了,有点累。”

“等等!莲花,我……”周浩东顿了顿,“我很想你。”

王莲花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嗯。”她说,“我也……挂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很长,好像没有尽头。油菜花的香气浓烈得让人头晕,她想起母亲说过,太香的花容易招虫,也容易谢。

就像太深的感情,容易伤人,也容易碎。

北京,出版社大楼会议室。

周浩东挂掉电话,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上眼睛。会议刚结束,主编宣布了他负责的新——一套面向年轻人的诗歌丛书。本该是高兴的事,但他现在只觉得疲惫。

“浩东?”李薇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周浩东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刚才那个会,谢谢你帮我说话。”

李薇摆手:“谢什么,你的提案本来就做得好。”她顿了顿,“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嗯。”

“那就好。”李薇拍拍他的肩,“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拿到新。”

周浩东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出租屋,听楼下情侣吵架,或者楼上孩子哭闹。

“好。”他说。

餐厅选在三里屯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李薇显然来过,熟练地点了汽锅鸡、黑三剁和玫瑰鲜花饼。

“这家的米酒不错,要尝尝吗?”她问。

“开车来的,算了。”

“叫代驾呗。”李薇已经挥手叫服务员,“来一壶桂花米酒。”

酒上来,温热的,有淡淡的桂花香。周浩东喝了一口,甜中带涩,像这个春天的夜晚。

“说说你的新?”李薇给他夹菜,“我挺好奇的,诗歌丛书现在市场不大吧?”

“是不大,但主编说想做出特色。”周浩东说,“我计划每本选一位当代诗人的代表作,配画,做精装。目标读者是……是像我们大学时那样,还相信诗歌的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大学时,他和王莲花办《不凋零》,印五十本都觉得是了不起的事。现在他要负责的是一套丛书,印数至少五千起。

“怎么了?”李薇问。

“没什么。”周浩东摇头,“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我都来出版社三年了。”李薇给他倒酒,“刚来时也是实习生,天天加班改稿子,做梦都在校对错别字。”

“你为什么选择做编辑?”

李薇想了想:“喜欢文字吧。觉得文字能留住一些东西,比人长久。”

周浩东心中一动。王莲花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某个秋天的夜晚,在荷塘边。

“你呢?”李薇反问,“为什么来北京?在家乡应该也能找到工作吧。”

“想……闯一闯。”周浩东说,没提王莲花,没提那个不得不留在原地的姑娘。

李薇看着他,眼神了然,但没追问。她举杯:“来,为文字杯。为所有被文字留住的东西。”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们聊了很多——出版社的人际关系,行业的现状,未来的规划。李薇很聪明,见解独到,而且懂得倾听。周浩东发现自己很久没这样和人深入交谈了。和王莲花通话,总是匆匆忙忙,话题离不开她的母亲、她的疲惫。和张亮见面,更多是喝酒抱怨,很少聊这些。

餐厅打烊时,两人都有些微醺。代驾司机来了,周浩东问李薇:“你住哪?先送你。”

“不用,我住得近,走回去就行。”

“这么晚了,不安全。”

“那……好吧。”

车里,李薇报了个地址。司机打开音乐,是某部老电影的曲,舒缓的爵士钢琴。

“今天谢谢你。”周浩东说,“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我也是。”李薇看向窗外,北京的夜晚流光溢彩,“有时候觉得,这城市这么大,人这么多,但能说说话的人很少。”

车子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李薇下车,转身对周浩东说:“下周那个出版论坛,我们一起准备材料?”

“好。”

“那……晚安。”

“晚安。”

车子重新启动,周浩东从后视镜里看见李薇站在小区门口,直到车子转弯看不见。

手机震动,是王莲花的消息:“到家了。你早点休息。”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才回复:“嗯,你也早点睡。”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北京的夜晚从未真正黑暗。霓虹灯光从眼睑缝隙透进来,红红绿绿,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他在这梦境里,渐渐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

母亲去世后第七天,按照习俗,王莲花和父亲去扫墓。

墓园在半山腰,新立的墓碑还光洁如镜,映出他们的倒影。父亲蹲下来,用毛巾仔细擦拭碑面,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王莲花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那是她五年前拍的,在公园的荷塘边,笑容灿烂,头发乌黑。

五年,从诊断到离世。

而她和周浩东,从认识到现在,也快五年了。

“莲花,你和你妈说说话。”父亲站起来,眼睛又红了,“我去那边抽烟。”

父亲走开后,王莲花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的脸。

“妈,樱桃真的很甜。”她轻声说,“我吃了,爸爸也吃了。您放心吧。”

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树沙沙作响。远处有别的扫墓人,隐约传来哭泣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赵振宇:“今天值班,路过肿瘤科,想起你了。还好吗?”

她盯着这条消息,不知该怎么回。自从母亲葬礼后,赵振宇偶尔会发消息来,问的都很简单:吃饭了吗?睡得好吗?需要帮忙吗?

从不越界,但总是在那里。

她打字:“在墓园。”

很快回复:“需要人陪的话,我下班可以过去。”

“不用了,谢谢。”

“那好。多穿点,山上风大。”

王莲花收起手机,继续看着母亲的墓碑。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碑面上,那块光斑正好落在母亲的笑容上。

“妈,”她突然说,“我累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掉下来。不是痛哭,只是静静地流,像化了很久的雪,终于开始消融。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微微颤抖。风把眼泪吹,在脸上留下浅浅的盐痕。

不知哭了多久,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喝点水。嘴唇都了。”

王莲花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走吧。”父亲说,“你妈喜欢清静,我们别吵她太久。”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王莲花几次差点滑倒,父亲扶住她。

“小心点。”

“嗯。”

走到山脚,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王莲花问。

父亲挂掉电话,声音颤抖:“厂里……要裁员。我可能……”

王莲花的心沉下去。父亲今年五十三岁,在这个年纪失业,几乎不可能再找到正式工作。

“什么时候知道结果?”

“下周五。”父亲抹了把脸,“莲花,要是真裁了,咱们……”

“没事。”王莲花打断他,“我有工作,能养活咱们俩。”

“可是你……”

“我能行。”王莲花语气坚定,“妈说过,要像莲花一样坚强。”

父亲看着她,突然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但这次,是父亲在颤抖。

“对不起,莲花。”他在她耳边说,“爸爸没用。”

“不,”王莲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车上人很少,王莲花靠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都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希望。

但她的心里,冬天还没有过去。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周浩东:“在嘛?想和你视频。”

她看了看身边的父亲,回复:“在外面,不方便。”

“那晚点?”

“看情况吧,可能很累。”

“莲花,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王莲花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生气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无力,一种“就这样吧”的放弃。

她最终回复:“没有。只是有点累。先不说了。”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公交车摇晃着,像摇篮。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莲花乖,莲花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第一阵风。

但现在,风停了。

张亮的地下室来了不速之客。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某音乐公司的A&R(艺人发掘)。他在某个地下演出中看到了深蓝乐队,觉得有潜力。

“你们的原创不错,但编曲太粗糙。”男人说,翘着腿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主唱嗓音有特点,但稳定性不够。”

大伟站在一旁,紧张地搓手:“那您觉得……我们有机会吗?”

“机会肯定有。”男人喝了口一次性纸杯里的水,“但需要打磨。我们可以签一个培养协议,前期公司投钱包装你们,后期从收入里分成。”

张亮皱眉:“分成比例呢?”

“一九。公司九,你们一。”

“什么?”大伟瞪大眼睛,“这也太……”

“新人都是这个比例。”男人面无表情,“等你们红了,可以再谈新合同。现在,是公司担风险。”

张亮沉默。他知道这个行业新人没地位,但一九分成,几乎等于白。

“我们需要考虑。”他说。

男人站起来,递过名片:“三天内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男人走后,地下室陷入沉默。另一个乐手小飞先开口:“要不……签了吧?好歹是个机会。”

“一九啊!”大伟激动地说,“咱们累死累活,拿一成?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那不签呢?”小飞反问,“继续在这破地下室混?演一场拿两百块,连饭都吃不饱?”

两人吵起来。张亮没说话,走到窗边。天花板上的那方小窗,今天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他想起来北京前,马琴琴送他到火车站。她说:“亮子,要是太苦了,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他没回头,挥了挥手。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演了十几场,收入不到三千块。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骨头像散了架。但他还是坚持写歌,练琴,相信总有一天会被人听见。

今天有人听见了,但开出的条件几乎等于羞辱。

“亮子,你说句话啊。”大伟看向他。

张亮转过身:“我想想。”

那天晚上,他给周浩东打电话:“出来喝酒?”

半小时后,两人在常去的小酒馆碰面。周浩东看出他心情不好:“怎么了?”

张亮把白天的事说了。周浩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张亮灌了口啤酒,“一方面觉得是机会,另一方面觉得太欺负人。”

“你问过马琴琴吗?”

“没。”张亮苦笑,“她知道了肯定让我别签。她从来都觉得,我做音乐是浪费时间。”

“那你为什么还做?”

张亮看着酒杯里金黄色的液体,气泡一个个升起,破碎。

“因为……如果我不做,我就死了。”他说,“不是真的死,是心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起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台机器。音乐是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周浩东懂。诗歌之于他,也曾是这样的存在。但现在呢?他编辑别人的诗歌,把它们变成商品,计算印数、定价、营销策略。那些文字背后的心跳,他好像很久没听见了。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周浩东说,“我觉得……再等等。你这么有才华,会有更好的机会。”

“等到什么时候?”张亮问,“等到三十岁?四十岁?等到我再也唱不动?”

周浩东无法回答。青春是一张有限期的船票,每个人都想用它去往最远的地方。但海上风浪太大,很多人还没到岸,船票就过期了。

他们喝到深夜。离开酒馆时,北京的夜晚依旧喧嚣。街边的流浪歌手在唱《春天里》,嗓音嘶哑,但充满力量。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张亮停下来听。歌手面前打开的琴盒里,零零散散几张钞票。

“你看他,”张亮说,“可能比我唱得还好,但还在街头。”

“但他还在唱。”周浩东说。

“对。”张亮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还在唱。”

那晚回去后,张亮给那个A&R发了消息:“谢谢您的赏识,但我想再坚持一下自己的路。”

发完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抱起吉他。手指在琴弦上划过,音符在小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他唱自己新写的歌,叫《余温》:

春天的风吹过冬天的灰烬

还有余温在手心

你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还有余温在记忆里

我在这里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等一朵永远不会开的莲花

等一个永远不会爱我的人

余温会散

记忆会淡

伤口会愈合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等

等下一个冬天

下一场灰烬

下一次余温

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像命运的脉搏,永不停歇。

张亮放下吉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些黑色的斑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朵凋零的花。

他想,也许这就是艺术的本质——在废墟里寻找余温,在凋零里等待绽放。

即使知道,可能永远等不到。

四月最后一个周五,父亲被正式裁员了。

没有补偿金,因为工厂说经营困难,只能给三个月的基本工资作为遣散费。父亲去劳动局咨询,人家说这种情况很难维权,建议接受。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存了很久的白酒。

“莲花,来,陪爸喝一杯。”他说。

王莲花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点点头。她不会喝酒,但今天破例。

酒杯碰在一起,父亲一饮而尽,然后剧烈咳嗽。王莲花轻轻拍他的背。

“爸……”

“没事。”父亲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莲花,爸对不起你。你妈病的时候,没能让她过得好点。现在又……”

“您别这么说。”王莲花也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有什么用?”父亲苦笑,“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保住。房子卖了,你妈走了,工作也没了。我这个父亲,当得真失败。”

“不,”王莲花握住父亲的手,“您是我最好的爸爸。”

父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酒杯里。他拿起酒瓶想再倒,王莲花轻轻按住。

“爸,够了。”

父亲看着她,突然说:“莲花,那个北京的小伙子……你们还好吗?”

王莲花顿了顿:“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父亲叹气,“你们半年没见了吧?异地恋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我知道。”

“如果你觉得累了,就放手。”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重,“别像你妈,一辈子为了别人活着,最后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王莲花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莲花,要为自己活着。”

她点点头:“我会的。”

那晚父亲醉了,王莲花扶他到床上睡下。收拾完碗筷,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这房子是租的,很小,家具都是房东的,很简陋。

但她觉得很安全。因为这小小的空间里,还有父亲的鼾声,还有母亲留下的针线盒,还有她自己的气息。

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浩东发来的消息:“这周不能回去了。出了点问题,要加班解决。”

然后是下一条:“五一假期,一定回去。我保证。”

王莲花看着这些字,像看陌生人的留言。她发现自己没有以前那种期待,那种计算着子等他回来的雀跃。

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来也行,不来也行”的淡漠。

她回复:“好。你忙吧。”

发送后,她走到窗边。夜空晴朗,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沉闷而规律。

春天就要过去了。路边的樱花早就谢了,连花瓣都被雨水冲走,不留痕迹。

就像有些感情,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

但她不觉得悲伤,只觉得疲惫。

她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在失去中寻找所得,在凋零中看见另一种美。

就像母亲墓碑旁,不知谁种了一株野生的二月兰,紫色的小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

不惊艳,但坚韧。

像极了生活本身。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