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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936年7月25,南京城浸泡在盛夏的闷热里已经整整三周。仁义巷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边缘微微卷曲,在午后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知了的叫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嘶哑而单调,像是给这座城市的夏季配上了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昨商店”的生意,如同这天气一般,渐渐冷了下来。

从七月中旬开始,顾客一天比一天少。到了七月下旬,有时候一整天只来寥寥数人。货架上还摆着些商品——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从那些跨越时代的货物中精心挑选出来、包装最不起眼的。但即使如此,买的人也少。

小查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搅动着黏稠的空气。

“今天第几个了?”林梦然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账本。

“第三个,”小查说,“张妈买了盐,周教授买了墨水,还有个不认识的人买了盒火柴。营业额…两块四毛。”

林梦然在账本上记下数字,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连续第七天营业额不足五块钱了。在1936年的南京,这样一家规模的店铺,这样的生意可以说是惨淡。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着急。五人心里都清楚,超市早已不是靠零售维持的存在。那些堆满仓库的跨越时代的物资,那些神秘的送货系统,那些背后的“原则”组织,才是真正的核心。零售生意,不过是个幌子。

只是幌子太冷清,也让人不安。

“太安静了,”山田凉从食品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有些发软的苹果,“安静得不正常。街上的人都少了。”

确实,仁义巷也比往常安静。往年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有孩子们追逐嬉闹,有卖冰棍的小贩吆喝,有邻居坐在门口摇着扇子聊天。但今年夏天,巷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顾时安和牢莫从外面回来,两人都满头大汗。牢莫一进门就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

“怎么样?”小查问。

顾时安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上的汗水:“街上巡警增加了。鼓楼那边停了十几辆军车,像是要调动的样子。茶馆里的人在传,说二十九军在廊坊和本人又起了摩擦。”

“还有,”牢莫喝完水,喘了口气,“我听码头的人说,最近从上海来的货船少了三成。有些货主不敢往北边发货,怕被扣下。”

华北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虽然报纸上还是那些“严正抗议”、“密切关注”的外交辞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桶的引信正在一点点缩短。

就在这个时候,车来了。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仁义巷的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然后,引擎声打破了午后的死寂。

不是送货卡车那种沉重的柴油机声,而是更轻快、更平稳的汽油引擎声。而且,只有一辆车。

小查走到门口,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仁义巷。车型流畅,漆面光亮,在1936年的南京街头显得格外醒目。更醒目的是车头着的小旗——黑红金三色旗,德国国旗。

轿车在超市门口平稳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中国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他快速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打开后车门。

从后座下来的是一个德国人,大约五十岁,身材高大,穿着浅灰色的夏季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他下了车,先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抬头看了看超市的招牌——“昨商店”,中文下面还有一行德文小字:“Gestern Laden”。

年轻中国人用流利的中文介绍:“这位是德意志帝国驻华大使馆一等秘书,汉斯·冯·施特劳斯先生。”

冯·施特劳斯摘下帽子,微微点头,用带着德国口音但相当标准的中文说:“下午好。请问店主在吗?”

小查稳住心神:“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情?”

冯·施特劳斯看了看超市里面:“我们可以进去谈吗?外面太热了。”

五人将两位客人请进店内。山田凉端来凉茶,冯·施特劳斯道谢后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

“我直接说明来意,”他开门见山,“大使馆需要在附近建立一个临时仓库,储存一些…特殊物资。我们看中了你们店铺旁边的那块空地。”

超市旁边确实有一块空地,大约一百多平米,原本是某个富商的宅基,后来宅子失火烧毁,就一直荒废着,长满了杂草。

“空地不是我们的,”林梦然谨慎地说,“我们没有权力…”

“地皮已经买下了,”年轻中国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昨天完成的交易。现在这块地属于德意志帝国大使馆。这是地契和交易文件的副本。”

文件摊在桌上,公章、签名、期一应俱全。交易期是7月24,也就是昨天。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小查问。

冯·施特劳斯笑了笑:“我们需要一个方,负责仓库的常管理和物资储存。考虑到你们店铺的位置和…专业性,我们认为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专业性?”牢莫问。

“物资管理的专业性,”冯·施特劳斯说得模棱两可,“特别是对一些特殊物资的储存条件、保管要求的了解。”

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里有话。

“有哪些物资?”顾时安问。

“各种物资,”冯·施特劳斯说,“主要是食品、药品、工具,还有一些…设备。具体清单会在仓库建好后提供。你们的职责是接收、储存、保管,并在需要时提供取货服务。”

“谁会来取货?”林梦然问。

“到时候会有人持凭证来取。可能是我们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人。”冯·施特劳斯看了看手表,“今天下午,我们的工程师会来勘察地形。仓库的建设将在三天内开始,预计两周内完工。这期间,希望你们能提供必要的协助。”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小查试探着问。

冯·施特劳斯又笑了,但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我相信你们会同意的。这无论对你们,还是对我们,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年轻中国人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管理费用。仓库建成后,每月会支付固定报酬。具体金额在里面。另外,仓库的建设费用和后续运营费用全部由大使馆承担。”

信封很厚。小查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美元钞票,还有一张德国银行的支票,金额是五千马克。在1936年,这是一笔巨款。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小查说。

“当然,”冯·施特劳斯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不过请尽快。工程师下午四点会到。我希望那时能得到你们的答复。”

两人离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仁义巷。超市里又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是‘原则’的安排吗?”山田凉先开口。

“肯定是,”顾时安推了推眼镜,“德国大使馆,在1936年的南京,要建一个仓库,让我们管理…这绝不是偶然。”

“那个空地,”牢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杂草丛生的地块,“就在我们旁边,一墙之隔。如果建了仓库,两个空间可以打通,连成一片。”

林梦然已经在地图上标注:“空地大约一百二十平米,如果建两层,就是两百四十平。加上我们现有的两百平米超市和八十平米仓库…总面积超过五百平米。这在南京城中心,是相当大的空间了。”

“他们要存什么?”小查看着那个装满钱的信封,“需要动用德国大使馆的名义,在南京城中心建专门的仓库?还要付这么高的管理费?”

没有人能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定与那些跨越时代的物资有关,与即将到来的变故有关,与“原则”组织的计划有关。

下午三点半,五人还在讨论时,外面传来了施工车辆的声音。他们走到门口,看到两辆卡车停在空地上,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有中国人也有德国人,都穿着工装,带着测量仪器。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德国工程师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我是穆勒工程师,奉命来勘察地形。你们是店主吗?”

小查点头。

“很好,”穆勒工程师说,“能带我们看看周边情况吗?特别是地下管线、排水系统这些。”

勘察持续了一个小时。工程师们测量了空地的尺寸,检查了土壤状况,查看了周边的建筑结构,还特别仔细地检查了超市的墙壁——特别是与空地相邻的那面墙。

“这面墙可以打通,”穆勒工程师敲了敲墙面,“做一个门,连接两个空间。你们同意吗?”

五人互相看了看,最终点头。

“很好,”工程师在笔记本上记录,“仓库设计图明天会送来。我们会尽快开工。施工期间可能会有些噪音和灰尘,请多包涵。”

“仓库…要建什么样子的?”顾时安问。

“标准的仓储建筑,”穆勒工程师说,“钢筋混凝土结构,两层,有独立的通风系统、排水系统、防盗系统。哦,还有地下室,大约五十平米,用来储存特殊物品。”

“地下室?”林梦然警觉地问。

“对一些需要恒温恒湿的物资,”工程师解释,“药品、化学品之类的。具体用途,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建设。”

勘察结束,施工人员离开。空地又恢复了安静,但五人都知道,从明天起,这里将变成一个繁忙的工地。

傍晚,五人聚在二楼开会。桌上的信封还没打开,那些钱像烫手山芋,没有人想碰。

“我们没得选,”牢莫先开口,“德国大使馆,在1936年的南京,没有拒绝的余地。”

“而且这很可能是‘原则’的安排,”顾时安说,“如果我们拒绝,可能会失去支持。到时候,那些跨越时代的物资断了,我们就真的只有这个空壳超市了。”

山田凉倒了杯凉茶:“但仓库建起来后,我们就真的卷入更深了。德国大使馆的仓库管理员…这个身份,太显眼了。本人会注意,国府会注意,可能连地下党都会注意。”

“也许,”林梦然缓缓道,“这就是目的。让我们从一个中立的、隐蔽的节点,变成一个公开的、有官方背景的节点。这样,有些物资的流转,就可以光明正大了。”

“比如那些武器?”小查问。

“比如那些武器,那些药品,那些来自未来的物资,”林梦然点头,“如果是从德国大使馆的仓库里流出来的,就有了合法的解释。德国在援助中国抗战——至少在1936年,这个说法是成立的。”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原则”组织的布局,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远、更宏大。

晚上八点,天终于黑了,暑气稍微散去一些。小查独自走到外面,站在即将变成工地的空地上。

杂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蟋蟀在角落里鸣叫。远处,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秦淮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画舫上的夜宴,1936年夏夜最后的奢华与宁静。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历史的节点上,站在一个即将诞生的德国仓库的遗址上。

这个仓库会储存什么?来自哪个时代的物资?最终会流向哪里?会改变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昨商店”不再只是一家超市。它将成为一个节点,一个枢纽,一个连接着德国大使馆、连接着“原则”组织、连接着不同时空的物资、连接着1936年中国命运的复杂存在。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小查抬头看天,南京的夏夜,星空璀璨。那些星光,有些来自几百年前,有些来自几万年前。时光在宇宙中交错,而人类,总以为自己活在唯一的当下。

但也许,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也许,过去、现在、未来,一直同时存在,只是人类无法理解。

就像这个仓库,将要储存的,可能是来自各个时代的物资。而它们最终要去往的,可能是改变某个时代的关键节点。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那是开往北方的列车,载着不知命运的人们,驶向1936年闷热的华北平原,驶向历史的十字路口。

而这里,在南京城中心,一个德国仓库即将拔地而起。

小查转身走回超市。明天,施工就要开始了。两周后,仓库将建成。然后,物资会源源不断地运来,储存在这里,等待着它们的使命。

而她,和她的朋友们,将成为这一切的见证者、参与者,也许,还有更多。

夜更深了。南京在夏夜中辗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而时间,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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