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龙村的田野彻底褪去了秋的斑斓,换上了一层厚重的赭黄色冬装。
稻子早已颗粒归仓,收割后的稻田里,只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在清晨的寒霜里泛着一层细碎的银白。田埂上的野草大半枯黄,瑟缩着身子匍匐在地,唯有几株耐寒的荠菜、苦菜,还倔强地顶着嫩绿的叶片——那是村里人冬饭桌上,最难得的一抹清新点缀。
苏汐沅今天分的活计是清沟。
秋收后清理田间排水沟,是龙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为的是疏通积水,给来年春耕打下好底子。这活不算顶重的体力活,却格外费时费力。一条沟往往蜿蜒几十米,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淤泥,还有夏天暴雨冲下来的枯枝烂草,都得一锹一锹挖出来,甩到沟沿上晒。
她扛着铁锹走到地头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太阳堪堪爬上山梁。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田野,远处的树影、人影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同组的还有三个妇女,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农活好手,黝黑的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晒的痕迹。看见苏汐沅来,那个姓王的圆脸婶子笑着招手:“苏知青来啦?今天咱几个分东边这三条沟,一人一条,完就能收工歇着,不耽误晌午回家做饭。”
苏汐沅点点头,没多言语,径直选了最靠边的那条沟。沟不算深,可底下的淤泥积得厚实,一脚踩下去,黑黢黢的烂泥能没到小腿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钻。她咬咬牙,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和周围妇女们黝黑粗糙的肌肤比起来,白得格外扎眼。
“到底是城里来的姑娘,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这泥里水里的折腾。”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汐沅假装没听见,埋下头,把铁锹深深进淤泥里。
铁锹陷进烂泥,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撬起来。一锹淤泥少说也有十几斤,举起来、甩出去,动作得一气呵成,不然溅起来的泥点子能糊满一身。她得格外认真,额角的碎发很快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可到底是姑娘家,力气有限,不上一刻钟,就得扶着铁锹喘口气。
晨雾渐渐被阳光蒸散,金灿灿的头悬在天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虽是初冬时节,可弯腰弓背地起活来,脊背还是沁出了薄汗。苏汐沅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一抹,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添了几道黑泥印子,看着有些狼狈。
了约莫一个时辰,她负责的这条沟才清了不到三分之一。
回头瞧瞧另外两条沟,王婶她们已经完了大半。只见她们动作麻利,胳膊抡得虎虎生风,一锹下去能挖起好大一块淤泥,甩出去的抛物线又高又远,泥块落在沟沿上,“啪”地一声闷响,溅起星星点点的泥花。
苏汐沅咬了咬下唇,攥紧铁锹柄,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可越急越容易出岔子。又一锹狠狠挖下去,铁锹尖猛地撞到淤泥里的石头,她手一抖,铁锹把狠狠撞在口。
“呃……”她疼得闷哼一声,弯下腰,捂着口直抽气,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咋了苏知青?”王婶听见动静,直起腰关切地问,手里的铁锹还没放下。
“没、没事。”苏汐沅摆摆手,勉强直起身,忍着口辣的疼,又要去握铁锹。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墨龙啸扛着锄头,看样子是要去村西头的自留地打理菜畦。他今天没穿那件笔挺的军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小臂。阳光洒在他麦色的肌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他走到地头,脚步蓦地顿住。
目光扫过三条进度悬殊的排水沟,最后落在苏汐沅那条只清了小半截的沟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苏汐沅正铆足了劲,想把那块硌了她一锹的硬泥挖出来。铁锹深深进泥里,她整个人都压在锹把上,单薄的肩膀绷得紧紧的,锹把弯成了一个弧度,那团硬泥却纹丝不动。她累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打湿了粗布衬衫的衣领,贴在锁骨上。
墨龙啸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大步朝她这边走来。
“让开。”他走到沟边,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汐沅愣了一下,抬起头。阳光从墨龙啸身后直射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墨同志,我……”她想说自己能行,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
“让开。”墨龙啸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强硬。
苏汐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陷在淤泥里,发出“噗叽”一声闷响,溅起的泥点沾到了裤脚。
墨龙啸二话不说,直接跳下沟。沟不算宽,他高大的身影一站进去,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苏汐沅连忙又往旁边挪了挪,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冷的沟壁上。
墨龙啸没看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铁锹。
那把在苏汐沅手里沉甸甸的铁锹,到了他掌心,竟轻得像筷子。他低头瞥了眼那块顽固的硬泥,手腕一转,铁锹尖斜斜地进泥层底下,然后猛地往上一撬——
“哗啦”一声脆响,一大块连带着石头、枯枝的淤泥被整个撬起,被他手腕轻轻一甩,精准地落在沟沿上,堆出一个小小的泥丘。动作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苏汐沅眼睛都直了。
墨龙啸没有停顿,挥起铁锹,一锹接一锹地了起来。淤泥在他手下,像是温顺的面团,被源源不断地挖出来、甩出去。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锹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深的地方挖得净,浅的地方铲得平整,连沟壁都被修整得笔直光滑。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这条三十多米长的排水沟,就被他清理了大半。
苏汐沅站在沟底,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洒在他宽阔的背上,汗水很快浸湿了粗布褂子,紧紧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活时格外专注,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仿佛不是在农活,而是在完成什么至关重要的任务。
另外两条沟的妇女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朝这边张望,嘴里啧啧称奇。
“墨家这小子,真是天生的一把好手,这力气,这速度,顶咱仨都不止!”
“可不是嘛!瞧那动作,多利索!”
“哎,你们说,他咋突然帮苏知青活了?”
“谁知道呢……许是看人家姑娘家不容易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飘过来,苏汐沅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本道不尽心里的感激。想说“我自己来”,可人家已经帮她了大半,总不能再把人撵走。
正犹豫着,墨龙啸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汐沅的脚上。
苏汐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瞬间更红了——刚才退得太急,一只脚深深陷进淤泥里,原本就沾了泥的布鞋,此刻已经被黑泥糊得严严实实,连鞋尖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上去。”墨龙啸开口,声音依旧简洁。
“啊?”苏汐沅没反应过来。
“上去坐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不容她反驳。
苏汐沅乖乖地爬上沟沿,在田埂上坐下。她把糊满泥的布鞋脱下来,放在一旁,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风一吹,冰凉的,她连忙用手搓了搓。
墨龙啸还在沟里活,速度丝毫未减。最后一小段沟,转眼就被清理得净净。他把铁锹往沟沿上一,“哐当”一声,然后抬腿跳了上来,径直走到苏汐沅面前。
苏汐沅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阳光太刺眼,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墨龙啸背着光站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可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脚。”他吐出一个字。
苏汐沅愣了愣,才明白他是要看她的脚。她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把脚往后缩,可双脚上沾着泥,怎么藏都藏不住。
墨龙啸蹲下身,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掌心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粗糙的触感贴在她冰凉细腻的皮肤上,苏汐沅浑身一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墨龙啸却没看她,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脚上。脚踝处隐隐有些红肿,应该是刚才在沟里不小心扭到的;脚底有好几处磨红的印子,是穿布鞋重活磨出来的;十个脚趾冻得通红,在白皙的脚背上格外显眼。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穿鞋。”他松开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
苏汐沅慌忙把布鞋套上。鞋里还残留着湿冷的淤泥,踩上去又凉又不舒服,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墨龙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大步朝田埂那头走去。
苏汐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
他就这么走了?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正想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又折了回来。他手里多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水壶,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手帕。
他把水壶递给苏汐沅:“喝水。”
苏汐沅接过水壶,指尖触碰到壶身,温温的。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了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脚抬起来。”墨龙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汐沅乖乖地抬起脚,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
墨龙啸蹲下身,把那块净的粗布手帕展开,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脚上和鞋上的泥污。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连脚趾缝里的泥都擦得净净。擦完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
“治扭伤的,祖传的方子。”他说着,捻起一点药粉,轻轻撒在她脚踝肿起来的地方。
药粉触到皮肤,凉丝丝的,很快就渗了进去。脚踝处原本辣的疼,渐渐化作一股清凉的舒服劲儿,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墨龙啸站起身,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
“坐着别动。”他叮嘱道,“沟我帮你清完了,工分记你名下,队长那边我去说。”
“可是……”苏汐沅咬着唇,觉得太麻烦他了。
“没有可是。”墨龙啸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强硬,“再乱动,脚伤加重,耽误后面出工,得不偿失。”
他说得有理有据,苏汐沅无法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墨龙啸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脚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另外两条沟。
王婶她们还在埋头苦。墨龙啸走过去,跟她们说了句什么,然后接过王婶手里的铁锹,二话不说就了起来。
他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两条沟,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清理得净净,连沟沿都修整得平平整整。
妇女们又惊又喜,围着他连连道谢。墨龙啸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把铁锹还给她们,然后转身走回苏汐沅身边。
头已经升到头顶,到了下工的时辰。
墨龙啸在她面前蹲下身,脊背挺得笔直:“上来。”
苏汐沅愣住了:“什么?”
“我背你回去。”墨龙啸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脚伤了,走不了远路。”
“不用不用,我能走……”苏汐沅慌忙摆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墨龙啸转过头,深邃的眼眸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上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汐沅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终于鼓起勇气,慢慢趴到了他的背上。
墨龙啸的背很宽,很结实,像一座沉稳的山。苏汐沅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底下肌肉的硬度。他站起身时,稳得不像话,她几乎感觉不到丝毫晃动。
“扶好。”他低声叮嘱。
苏汐沅轻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不小心蹭到他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墨龙啸背着她,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他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生怕把背上的人颠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窈窕,影子在田埂上重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温馨得不像话。
田埂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金黄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远处有人在烧稻草,袅袅青烟缓缓升起,融进湛蓝的天空里。偶尔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苏汐沅趴在墨龙啸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气息。很奇怪,这味道不仅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让人觉得格外踏实,格外安心。
她的脸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吸时,背部沉稳有力的起伏。一下,又一下,像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墨同志,”她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墨龙啸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其实你不用帮我那么多活的……”她又小声说道,心里满是感激。
“我愿意。”墨龙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田埂很长,墨龙啸走得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墨龙啸低声说了句什么。
像是温柔的“阿沅”,又像是带着心疼的“疼吗”。
风一吹,声音散了,她没听清。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经快到知青点门口了。墨龙啸在门口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能走吗?”他扶着她的胳膊,低声问。
苏汐沅试着动了动脚踝,还有点隐隐的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能走。”她点点头。
墨龙啸松了口气,点点头:“晚上记得再敷一次药粉,用温水把脚洗净再敷。”
“嗯。”苏汐沅乖乖应下。
“明天别出工了,歇一天。”他又叮嘱道。
“可是工分……”苏汐沅有些犹豫,知青点的工分直接关系到口粮,她不想落下。
“工分我给你补。”墨龙啸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活快,多一份不费事。”
苏汐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眼眶里打转的温热。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墨龙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要走。
“墨同志!”苏汐沅连忙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个……水壶。”苏汐沅把手里的军绿水壶递过去,指尖还残留着水壶的温度。
墨龙啸接过水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他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苏汐沅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脚踝上的药粉还在发挥效力,清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一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走前说过的话:“沅沅,这世上有一种守护,是沉默的。他从不说动听的话,只会默默做事。你摔倒时,他会第一时间扶你;你冷时,他会把衣服披给你;你累时,他会替你扛起所有的重担。这样的人,一旦遇到了,一定要好好珍惜。”
珍惜……
苏汐沅轻轻摸了摸脚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滚烫滚烫的。
而在回老宅的路上,墨龙啸握着那个军绿色的水壶,指尖反复摩挲着壶身上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千年前,她给他装水时,不小心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印记。
千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壶早已不是当年的那把壶。
但壶里装着的情谊,还有那个让他甘愿守护千年的人,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碰过的温度。
很暖。
像这个冬里,最和煦的阳光。
也像他跨越千年时光,终于等来的,这场命中注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