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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收接近尾声,归龙村大队部的院子里,早早便排起了长龙。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攥着那本皱巴巴的记工分小本子,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郑重。在这贫瘠的年代,工分就是口粮,是柴米油盐,是一家老小活命的指望,半分都马虎不得。

苏汐沅排在队伍中间,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自己那本蓝色封面的工分簿。簿子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记着期、工种和工分,字迹清秀,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她个子不算矮,但在攒动的人群里,依旧显得单薄,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被秋的暖阳晒得微微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队伍缓缓往前挪着,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大队部是一间简陋的红砖平房,墙面刷着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墙上用红漆写着“农业学大寨”的醒目标语,历经风吹晒,颜色淡了些,却依旧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热烈。窗户大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掉漆的旧木桌,桌上摆着算盘和笔墨纸砚,还有一台用红布盖着的广播喇叭——每天清晨和傍晚,村部洪亮的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通知开会、传达政策,或是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

轮到苏汐沅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队部,将工分簿轻轻放在桌上。会计李富贵四十来岁,脑满肠肥,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旧眼镜,用绳子拴着挂在耳朵上。他抬眼瞥了苏汐沅一下,镜片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今天啥活了?”李富贵慢悠悠地问,手里转着一支磨秃了的钢笔,语气懒洋洋的。

“晒谷场翻晒稻谷,一整天。”苏汐沅轻声回答,声音温软,却透着几分底气。她今天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刻都没歇过。

李富贵漫不经心地翻开工分簿,找到今天的期,拿起笔作势要写,笔尖悬在纸面上,却又迟迟不落。他再次抬眼打量苏汐沅,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刁难的意味。

“晒谷场啊……那活计倒是轻省。”他拖长了腔调,故意把“轻省”两个字咬得很重,“你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细皮嫩肉的,能多少活?依我看,给你记六个工分,顶天了。”

苏汐沅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晒谷场的标准工分是八个。壮劳力一天是十个,妇女和半大的孩子一天,都是实打实的八个。她今天铆足了劲,跟着村里的婶子们一起翻晒稻谷,汗水湿透了衣衫,腰都累得直不起来,怎么到了李富贵嘴里,就只值六个工分了?

“李会计,不对吧?”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开口,“晒谷场的工分,一直都是八个啊。”

李富贵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说六个就六个!你一个外来的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给你记六个,已经是看你可怜!怎么,还嫌少?”

“我不是嫌少,我是……”苏汐沅的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和愤怒像水般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我今天确实了一整天的活,一点没偷懒,该得八个工分的。”

“你说了就了?”李富贵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院子里排队的人纷纷探头往里看,“我还说你磨磨蹭蹭,装模作样,本没多少活呢!当我没长眼睛看不见?”

院子里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苏汐沅的脸涨得通红,滚烫滚烫的。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知道李富贵为什么故意针对她。前几天,李富贵托表叔来说媒,想让她嫁给自己那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侄子,被她婉言拒绝了。没想到,他竟然记恨在心,借着记工分的机会,来报复她。

“到底记不记?不记就赶紧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李富贵不耐烦地敲着桌子,语气里满是鄙夷。

苏汐沅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在这村里无依无靠,本争不过李富贵。可是六个工分,意味着她今天白了大半天,意味着月底分粮食的时候,要少分不少。她一个人过子,本就捉襟见肘,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克扣?

就在她几乎要妥协,准备忍气吞声接过工分簿时,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八个工分,记上。”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穿透力,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屋里的僵持。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墨龙啸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笔挺如松,肩背挺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凛冽气场。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却丝毫暖化不了他眉眼间的寒霜。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富贵脸上,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凌,看得李富贵心里一阵发怵。

李富贵强撑着架子,梗着脖子嚷嚷:“墨龙啸,你啥意思?这是大队部记工分的地方,规矩我说了算!”

“是吗?”墨龙啸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富贵的心尖上。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苏汐沅泛红的眼圈,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晒谷场的标准工分是八个,妇女儿童同工同酬,这是大队部明文规定的,你忘了?”墨龙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汐沅同志今天早上六点上工,中午只休息了半小时,下午五点才下工,全天翻晒稻谷十二亩,工作量完全符合八个工分的标准。”

他一口气说完,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条理分明,像是早就把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李富贵彻底愣住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看见了。”墨龙啸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今天在隔壁的水渠边修堤坝,晒谷场就在眼皮子底下。李会计要是眼神不好使,我可以一字不差地给你复述一遍,她每个时辰都了些什么,休息了几次,每次休息多久。”

这话一出,院子里排队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墨龙啸这是专程给苏知青作证来了!”

“人家当过兵的人,就是心细,观察得这么仔细!”

“李富贵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摆着欺负人家小姑娘老实!”

李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难看至极。他万万没想到,墨龙啸会突然一杠子,更没想到,他竟然把苏汐沅一天的工作量,看得这么一清二楚。

“就算、就算她了八个工分的活,那也得看表现!”李富贵还不死心,梗着脖子狡辩,“她一个城里姑娘,活哪有咱们村里人麻利?”

“表现?”墨龙啸挑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李富贵的要害,“那敢问李会计,你侄子昨天在晒谷场睡了半天觉,你给他记了十个工分,这又是什么表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在院子里炸开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看向李富贵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李富贵的脸“唰”地一下,绿得像猪肝,他猛地一拍桌子:“你胡说八道!我侄子那是……那是身体不舒服!”

“是不是胡说,把大队的总账拿出来翻翻就知道了。”墨龙啸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本厚厚的总账本。

李富贵慌忙扑上去按住账本,脸色惨白:“你、你敢动公家的东西!这是犯法的!”

“公家的东西,就该公事公办,凭什么由着你,克扣工分?”墨龙啸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伸。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往桌上轻轻一放。

那是一本退伍证。

深红色的封皮,烫着金色的国徽,边角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庄严。翻开本子,里面贴着墨龙啸穿着军装的一寸照片,英气人,下面是他的姓名、部队番号,还有密密麻麻的立功记录。最后一页,盖着部队鲜红的印章,旁边还有首长亲笔写下的评语:“政治坚定,军事过硬,作风优良,是部队的尖刀兵。”

李富贵的目光落在那本退伍证上,手抖得像筛糠。

墨龙啸把退伍证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李会计,要不要我给你念一遍上面的内容?或者,我现在就给县武装部打个电话,请教一下,退伍军人有没有权利,对大队部这种不公的现象,提出质疑和举报?”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富贵的心上。

他可以不把苏汐沅放在眼里,可以仗着自己是老会计,欺压村民,但他绝不敢得罪墨龙啸。一个立过功的退伍军人,在县里都是挂了号的,真要闹起来,他这个小小的大队会计,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富贵的气焰彻底垮了,声音都开始发颤,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跋扈。

“那就记工分。”墨龙啸收回退伍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声音依旧平静,“八个,按大队的标准,一字不差地记上。”

李富贵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拿起钢笔,在苏汐沅的工分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捌分”两个字。那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完全没了平时的飞扬跋扈。

墨龙啸扫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转过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苏汐沅,语气缓和了些许:“走吧。”

苏汐沅怔怔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看工分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捌分”,又看看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直到墨龙啸又轻声说了一遍“走吧”,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拿起工分簿,紧紧攥在手里,快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大队部。

院子里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敬佩,有同情,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他们看着墨龙啸挺直的背影,看着苏汐沅微红的眼眶,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夕阳的余晖,慢慢走出院子。

金色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紧紧挨着,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走出大队部好一段路,苏汐沅才缓过神来,她停下脚步,望着墨龙啸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墨同志。”

墨龙啸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风:“应该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了多少活?”苏汐沅忍不住问,心里充满了疑惑。

“路过看见的。”墨龙啸的回答依旧简单,惜字如金。

他没有说,自己今天修水渠的时候,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晒谷场。看她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翻着稻谷,汗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看她累得直不起腰,扶着腰轻轻捶打;看她中午啃着窝头,就着白开水,吃得那么香甜。她了多少活,休息了几次,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话,他不能说。

苏汐沅抿了抿嘴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那种被人看见、被人理解、被人坚定护着的感觉,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李会计他……会不会以后报复我?”她有些担心地小声问。

“他不敢。”墨龙啸打断她,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以后他再敢找你麻烦,再敢刁难你,直接告诉我。”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仿佛护着她,本就是他的责任。

苏汐沅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她抬起头,望着他挺拔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凌厉的下颌线,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眼睛里,此刻竟映着淡淡的暖色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快到知青点门口时,墨龙啸忽然停下脚步。

“以后记工分,跟村里的婶子们一起去。”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人多,他不敢乱来。”

苏汐沅用力点头,眼眶又有些红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墨龙啸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自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苏汐沅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分簿,薄薄的一本,此刻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份重量,不只是因为那八个工分。

更是因为,在她最委屈、最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为她撑腰,为她说话,把所有的不公,都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翻开工分簿,看着今天那一行歪歪扭扭的“捌分”,又往前翻了几页。这才发现,前几天的工分,竟然都被李富贵克扣了——明明了一整天,却只记了六个、七个。

以前,她不敢争,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忍受。

可是现在……

苏汐沅合上工分簿,紧紧攥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从此以后,在这个陌生的村庄里,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的人。

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夜色渐浓,知青点的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暖了寂静的夜。

苏汐沅回到自己的小屋,把工分簿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妥帖收好。窗外的广播喇叭又响了起来,村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她却没心思听。

她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墨龙啸拿出退伍证时的样子,坚定又从容;他看着李富贵时的眼神,冰冷又锐利;他对她说“以后他再敢刁难你,告诉我”时的语气,笃定又可靠。

他就像一座山。

一座可以让她依靠的,稳稳的山。

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彷徨无助、满心惶恐的村庄,因为有了这个人的存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而在村东头的墨家老宅里,墨龙啸正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本退伍证。

红色的封皮,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本证,是他军旅生涯的见证,是他用汗水和热血换来的荣耀。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为一个姑娘撑腰。

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护着她,只要能让她在这个村子里,挺直腰杆做人,别说用退伍证,就算付出再多,他也心甘情愿。

墨龙啸轻轻合上退伍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窗外传来广播结束的声音,接着是村里的熄灯哨,夜色越来越深了。

他吹灭煤油灯,躺到硬板床上。

黑暗中,他背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又开始微微发热,带着熟悉的温度。

千年前,她也曾这样,为他据理力争。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非议,她一身戎装,昂首挺,为他的战功辩驳;在军营里,面对将士的质疑,她字字铿锵,为他的人品正名。

那时的她,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坚定。

这一世,换他来。

为她争工分,为她争公平,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和刁难。

直到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直到她能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快快乐乐地活着。

窗外,秋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千年前,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时,衣袍翻飞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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