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鹿国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薄泽川也错愕地望过来。
“我说,这婚我不订了,薄泽川,你我婚约作废。”
鹿以玫极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放着薄太太的富贵前程不要,主动毁约?这鹿家大小姐怕不是疯了!
只有鹿思琳,站在冯慧君身后,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冰冷的笑意。
姐姐,你还是这么蠢。
鹿国峰气得口起伏:“胡闹!鹿、薄两家联姻捆绑了七个跨国,总估值超两百亿!取消婚约,这损失就得你来赔!”
薄泽川回过神,冷笑:
“鹿以玫,戏演够了?从前要死要活嫁给我,现在玩欲擒故纵?”
他目光讥诮,“二百亿!就凭你摆弄手术刀,从商周到上周也还不起!”
他知道的。
鹿以玫被那个鱼的收养,鱼的爷爷会点医术,那身本事倒传给了她。
可当医生能挣几个钱?
二百亿,不嫁进薄家,她拿什么还!
鹿以玫眼皮都没抬。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地上翡翠簪子的碎片。
断口划破指尖,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将染血残片紧紧拢在手心。
“幼楚,既然你选了他,我们就不再是姐妹,往后我不会再资助你任何东西。”
林幼楚指尖掐进掌心,昂头:“以玫姐,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靠你也能活!”
“好。”
鹿以玫点头,看向薄泽川,抬手用力摘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薄泽川,因为高中那件事,我喜欢上你,非你不嫁。这么多年,我欠你的还清了。”
她攥紧戒指,猛地扬手,狠狠掷向他脚边!
“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
薄泽川看着地上滚动的戒指,口莫名一空,像是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感觉鹿以玫这次,好像真生气了。
难道……她真不爱他了?
不,绝不可能!
估摸着,又是换了种更高级的花样,在跟他玩欲擒故纵。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下一秒,鹿国峰猛地冲上前,抬脚朝鹿以玫狠狠踹去!
“砰!”
鹿以玫被一脚踹翻在地,后腰青紫一片。
警察立刻拦住:“先生!冷静!你这是故意伤害!”
鹿国峰指着鹿以玫怒骂,“你们知道什么?!她高三那年要不是我花钱把事情压下去,她早就身败名裂了!哪还有今天?薄少肯娶她,是她天大的福气!她竟敢蹬鼻子上脸?!”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青筋暴起:“你做的那些丑事,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有什么资格耍横、取消婚约?!”
“轰隆——!”
话音未落,窗外天际炸开一声惊雷。
刹那,天穹如墨,暴雨倾盆。
雨点疯狂砸着玻璃,厅内水晶灯骤明骤暗,电流滋滋作响,光影在众人惊疑的脸上割裂、跳动。
混乱晦暗中,唯有鹿以玫,缓缓从地上撑起身。
高三那年的事,是她人生最肮脏、最屈辱的一道疤。
如今,这道疤被如此粗暴地撕开,她却没发疯,只是低低笑了两声。
边笑,边踉跄后退。
“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却没有一个人信我。”
“既然你们都认定我做了那种事,都觉得我丢尽了鹿家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那我走。”
说完,她转向薄泽川,一字一顿,“我宁愿背两百亿的债,也绝不嫁你!”
薄泽川和她对视,只觉她眼中再无往爱慕,只剩一片冰冷。
他蹙眉警告:“鹿以玫,你想清楚。当年这婚约,是你跪着求了小叔三天三夜,他才点头的。”
“小叔是什么人?京圈里人人敬一声‘薄大佛爷’!你现在取消婚约,就是当众打他的脸。你以为他会由着你胡闹?!”
鹿以玫抬眸:“你为什么觉得,小叔不会同意?”
“别做梦了!”
薄泽川嗤笑,“小叔最重利益,本不会管你这烂事……何况,你怕是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对他的吧?”
薄郁此人,在京圈是出了名的“冷面佛子”。
手捻佛珠,看似清寂疏离,实则心思深不可测,手段狠戾果决。
薄、鹿两家联姻,背后是盘错节的利益网。
在薄泽川看来,薄郁绝不可能为了鹿以玫,让薄家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鹿以玫不说话了。
她冷冷地、一寸寸扫过眼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家人”。
父亲鹿国峰,母亲冯慧君,大哥鹿鸣野。
视线所及,几人神色一凛,不敢与她对视。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鹿思琳那张乖巧虚伪的脸上。
她伸出手指,隔空对着鹿思琳,狠狠点了两下。
“今天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对吧?”
“我在外面吃了十几年苦,换来你鹿思琳精彩灿烂的人生。现在我回来了,你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还要把我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可惜,我记仇的很,惹了我,你会不得好死。”
鹿以玫最后和警察说,“警察同志,我母亲冯慧君女士偷卖我的首饰,估值三千八百万。你们依法调查,后续我会配合。”
说完,她踢掉碍事的高跟鞋,赤脚踩进雨里。
单薄的衣裙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腰侧那片骇人的青紫在湿布料下愈发明显。
看得薄泽川心头一跳。
他知道,鹿以玫本不像表面那么潇洒。
那句“站住”滚到舌尖,又被他不耐地压了回去。
有什么好在意的?
等她在雨里冷透了,伤处疼麻了,走投无路了……
她总会像以前一样,自己爬回来。
*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
鹿以玫跪在湿冷的地上翻找手机,想听听姐姐宋雪瑶的声音。
可找到时,屏幕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她默默锁了屏。
当初她铁了心要嫁薄泽川,姐姐红着眼眶拉她手:“玫玫,薄家是火坑啊!”
她不信,非要拿头去撞。
直到死前真相大白。
她才懂了。
这世上,不是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你退一步,恶人就敢踩着你,往前踏十步。
爸爸,妈妈,哥哥。
他们全都选择了鹿思琳,默认她该为鹿思琳让路,甚至……去死。
今天冯慧君那句话,扎得她心肺俱裂——
“我就不该生下你!”
为什么?
她也是他们的孩子啊。
她也曾努力乖巧、听话、笨拙讨好每一个人。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心疼过她?
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她发疯似的在雨里狂奔,想把痛楚甩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力竭,腿一软,重重跌跪在积水的路面。
刺耳刹车声响起!
几辆黑色保姆车急停在咫尺之外,轮胎溅起大片水花。
一群人从旁边影视棚出来,正要收工,被这变故惊住。
中间那辆车门打开。
一道身影从车上下来。
黑色皮夹克,领口随意敞着,脸上架着墨镜。
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对不起晏哥!雨太大没看清,差点撞到人……”
男人没说话,抬手,把烟掐了,随手扔进积水里,发出“嗤”一声轻响。
他迈步走过来。
走到鹿以玫面前,他漫不经心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鹿以玫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艰难辨认:“司……司影帝?”
她顾不上其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嘶哑破碎:
“带我去见……小叔叔。”
*
雨水敲打车顶,密集如鼓点。
远处,车灯刺破雨幕,几辆黑色宾利无声停下。
为首那辆车的车门推开,黑衣保镖迅速撑开黑伞。
伞下,男人躬身而出。
他身量极高,一身墨色新中式立领装,在雨夜中沉静迫人。
腕间奇楠沉香佛珠,幽光暗转。
“佛爷。”
原本站在路边的几名黑衣保镖立刻躬身。
薄郁面无情绪,目光扫过众人:“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保姆车车窗就在这时降下。
一张妖孽得极具辨识度的脸探了出来。
司晏,三金影帝,也是薄郁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哟,薄大佛爷可算来了。”
他挑眉,“收工碰上个小丫头,还以为是我粉丝呢,结果是你家小侄媳,淋得透透的,非要见你。”
他勾起嘴角,语带玩味:
“见,还是不见?”
薄郁没接话,视线落在紧闭的后座车门上。
雨声哗啦。
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浸着寒意:
“她在哪。”
司晏耸肩,朝车内示意。
薄郁没再看他,径直走向车后座。
暴雨斜打,车窗模糊。
隐约可见后座蜷缩的人影。
鹿以玫浑身湿透,缩在角落,红着眼发抖。
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无望等死的小雀。
薄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四周空气瞬间冻结。
忽然,车门被从外拉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风雨寒意,俯身进了车厢。
光线下,他抬手,腕间沉香佛珠轻晃,冰凉的手指,覆上少女湿冷的脸颊。
鹿以玫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