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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蜈蚣在林晚照腕上盘了三天。

第一天,它像道新鲜的伤疤,暗红,凸起,百足时不时蠕动一下。林晚照一直昏睡,喂水喂药都没醒,但呼吸平稳,脉搏有力。槐婆说这是“蛊血交融”,熬过去就成了。

第二天,蜈蚣颜色淡了些,像嵌进了皮肉里。林晚照醒了片刻,眼睛发直,盯着房梁看了会儿,又睡过去。夜里开始发烧,说胡话,一会儿喊“陈先生别走”,一会儿喊“阿姐快跑”。

第三天凌晨,蜈蚣彻底消失了。

不是脱落,是像冰雪融化,渗进皮肤,留下一道淡红色蜈蚣形状的印记。林晚照的烧也退了。他睁开眼,眼神清明得惊人,在昏暗的屋里像两点寒星。

“阿姐,”他坐起来,声音还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三天。”我把晾凉的药粥递过去,“槐婆走了,留了句话,说‘蛊已成,路自开’。”

他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抹了抹嘴,下床走了两步,脚步稳得像从未生过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雾正浓,白茫茫一片。

“阿姐,”他没回头,“外面有七个人,藏在林子里,三个在东南,两个在西北,还有两个在屋顶。东南那三个呼吸声重,是外家功夫;西北那两个脚步轻,是练暗器的;屋顶的……手里有弩。”

我一惊,扑到窗边。雾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皱眉,按了按太阳,“就是能感觉到。像多了双眼睛,多了对耳朵。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蛊成了,五感通明。这是槐婆说的“蛊血交融”后的第一重变化。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半夜。”林晚照关窗,转身,眼神沉下去,“是冲着我们来的。阿姐,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们只有一个小包袱,几件旧衣裳,一点粮,还有那个木匣。林晚照把包袱系在背上,抽出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

“走后窗。”他说,“前门被堵死了。”

后窗正对着悬崖,下面深不见底,只有几老藤垂在崖壁上。林晚照推开车窗,抓住一藤试了试力道。

“我先下,你跟着。”他把藤塞给我,“抓紧,别往下看。”

我点头,学他的样子抓住藤蔓。藤很粗,但湿滑,掌心全是冷汗。林晚照翻出窗外,猿猴般往下溜,转眼就下去两丈。我咬咬牙,跟上去。

藤蔓勒进手心,辣地疼。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袂翻飞。我不敢往下看,只盯着林晚照的背,一寸一寸往下挪。

爬到一半,头顶传来破空声。是弩箭,三支,呈品字形射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晚照猛地一荡,藤蔓甩出个弧度,躲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肩膀过去,划破衣裳,带出一串血珠。他没停,反而借着荡势,一脚蹬在崖壁上,整个人像只大鸟,扑向对面一棵斜伸出的松树。

松枝剧烈摇晃。他稳住身形,回头朝我伸手:“跳!”

我离松树还有一丈多远。下面是万丈深渊,白雾翻涌。我闭上眼,用力一蹬崖壁,朝松树扑去。

手被林晚照抓住。巨大的冲力带得他往后仰,但他腰腹发力,硬生生把我拽上树。松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了。

我们直直往下坠。

风声呼啸,失重感让人胃里翻江倒海。林晚照在半空中拧身,把我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抽出短刀,狠狠扎进崖壁。

滋啦——

刀刃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下坠之势缓了缓,但没停。刀尖崩断,我们继续下坠。

又下坠了几丈,林晚照再次出刀。这次扎进了一道石缝,刀刃卡死,我们终于悬在半空,晃晃荡荡。

我低头看,下面还是浓雾,不知离地还有多远。抬头看,崖顶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似乎在找路下来。

“阿姐,”林晚照喘着气,额上全是汗,“抓紧我。”

他松开握刀的手,整个人重量都压在卡在石缝里的刀上。然后他抽出腰间另一把短刀——是赵谨言给的那把,刀身更薄,更利——狠狠扎进上方三尺处的石缝。

一把,两把,三把……他在崖壁上扎出一排踏脚点,像梯子。

“上。”他说。

我踩着他扎出的刀,一点一点往上爬。掌心磨破了,血混着冷汗,滑得握不住刀柄。但我没停,也不敢停。

爬了约莫十丈,终于看到崖顶边缘。林晚照先翻上去,伸手把我拉上来。我们瘫在崖边,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七个手,从林子里钻出来,呈扇形围上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把鬼头刀,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晚照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他手里只剩一把断刀,另一把还卡在崖壁里。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平静,像在看一群死人。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将死之人,问那么多作甚?”独眼汉子一挥手,“上!死活不论!”

七个人同时扑上来。

林晚照动了。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精准到可怕。侧身让过劈来的鬼头刀,断刀上撩,削断对方手腕;回身格开刺向肋下的分水刺,顺势一脚踹在偷袭者膝弯;低头躲过横扫的铁棍,断刀从下往上,捅进对方下巴。

三个照面,倒下三个。

剩下四个被吓住了,攻势一缓。林晚照抓住空隙,欺身而进,断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一个手颈侧抹过,又刺进另一个心口。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他眼睛都没眨,抽刀,转身,迎向最后两个。

那两人已经吓破了胆,转身想跑。林晚照手腕一抖,断刀脱手飞出,钉进一人后心。另一人没跑出三步,被他追上,拧断了脖子。

七个人,全死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时间。

林晚照站在满地尸体中间,浑身是血,手里的断刀还在滴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阿姐,”他哑声说,“我……控制不住。”

我走过去,抓住他握刀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块。

“没事了。”我说,“都死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仁。那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像沉淀的蜜。

“走。”他抽回手,在尸体上擦净刀,回腰间。

我们在尸体身上搜了搜,找到些碎银、粮,还有块铜牌。铜牌巴掌大,刻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写着“地字七号”。

是手组织的令牌。

“地字七号……”林晚照皱眉,“看来不止一批人。”

“先离开这儿。”我把令牌塞进怀里。

我们没走大路,钻进了林子。林深叶密,遮天蔽,光线昏暗。林晚照走在前头,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们蹲在溪边喝水,洗脸,洗掉身上的血污。

林晚照挽起袖子,露出腕上那道蜈蚣印记。印记比之前更淡了,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印记周围有极细的血管,呈蛛网状扩散,像树扎进皮肤。

“疼吗?”我问。

“不疼。”他摇头,“就是……有点痒。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槐婆说,蛊血交融后,身体会慢慢变化。五感通明是第一重,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槐婆没说。但她说,蛊是活的,会随着宿主成长。用得越多,长得越快。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

我没说下去。但林晚照懂了。

“会反噬。”他接道,“像那些走火入魔的武林高手,被自己练的功夫反噬,死状凄惨。”

我沉默。蛊术比武功更邪,反噬起来,只怕更可怕。

“阿姐,”他看着溪水里的倒影,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这蛊,变成怪物……你就了我。”

“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他抬头,眼神平静,“我不想变成那样。如果真到那一天,你别手软。”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紧,发酸。

“不会有那一天。”最终,我只说出这句苍白的话。

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那个浅浅的梨涡露出来,冲淡了眼里的沉重。

喝完水,继续赶路。天黑前,我们找到个山洞。洞口隐蔽,里头燥,有野兽住过的痕迹,但气味很淡,应该荒废很久了。

我们在洞里生了堆火,烤了粮,吃了点东西。林晚照靠着石壁休息,我守夜。

夜里很静,只有火堆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着洞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蛊成了,路开了。可这条路,通向哪儿?

是生路,还是死路?

是坦途,还是悬崖?

我不知道。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摸着黑走。

后半夜,林晚照忽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他坐起来,眼神锐利,“很多,至少二十个,马蹄声,从东南方向来,离这儿不到三里。”

我一惊,扑到洞口往外看。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能听见马蹄声,闷雷似的,由远及近。

“是官兵?”我问。

“不像。”林晚照侧耳听了听,“马蹄声杂,步调不一,是杂牌军。但装备不错,有铁甲碰撞声……是私兵。”

私兵。哪个大户人家养的护院,或者……哪个势力养的手。

“冲我们来的?”

“八成是。”林晚照站起来,拍灭余烬,“走,从后山走。”

我们摸黑出了山洞,往后山跑。后山是片乱石岗,怪石嶙峋,几乎没有路。我们手脚并用,在石缝里钻,在陡坡上爬。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在喊:

“搜!仔细搜!抓到活的,赏银千两!”

千两。好大的手笔。

我们加快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林晚照拉着我,在乱石间穿梭,像两条逃命的蛇。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总能找到最隐蔽的缝隙,最稳妥的落脚点。

爬到半山腰,追兵已经进了乱石岗。火把的光在石缝间晃动,脚步声、呵斥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这边!”林晚照拽着我躲到一块巨石后。石头很大,底下有个浅坑,刚好能藏两个人。

我们缩在坑里,屏住呼吸。火把光从头顶扫过,脚步声近在咫尺。有狗在石头外嗅来嗅去,发出低低的呜咽。

“头儿,这儿有血迹!”有人喊。

是林晚照胳膊上的伤,包扎的布条渗了血,滴在石头上。

“追!就在附近!”

脚步声散开,在周围搜索。我和林晚照紧紧靠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擂鼓似的。

搜了约莫一刻钟,没找到人。领头的骂了句脏话:“妈的,跑得真快!分两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不信他们能飞了!”

脚步声渐远。我们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从坑里爬出来。

林晚照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他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布条。

“得找个地方重新包扎。”我说。

“先离开这儿。”他咬牙,撕了截衣摆,草草缠住伤口,“往北走,那边林子密,好藏身。”

我们摸黑往北走。林子里没有路,藤蔓荆棘扯烂了衣裳,划破了皮肤。但我们不敢停,身后隐约还有火把光,追兵没放弃。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我们终于甩脱追兵,找到个隐蔽的山坳。山坳里有条小溪,溪边有个废弃的窝棚,可能是猎人留下的。

窝棚很破,但还能挡风。我们钻进去,瘫在地上,累得一手指都动不了。

天亮了。晨光从窝棚的破洞漏进来,照亮满地灰尘。林晚照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微弱。他失血过多,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

我撕了净衣摆,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见底下的骨头。我咬着牙,用清水冲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布条缠紧。

“阿姐,”他睁开眼,声音虚浮,“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我攥紧他的手,“有阿姐在,你不会死。”

他笑了笑,又闭上眼,昏睡过去。

我守在窝棚里,听着外面鸟叫虫鸣,听着溪水潺潺,听着风声穿过林子。

蛊成了,路开了。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难走得多。

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我们是林晚音和林晚照。

是林家最后两条命。

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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