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声音在空荡的偏殿里回荡,像钝刀子磨石头。
“白绫、匕首、毒酒。娘娘说了,三条路,你自己选。”
托盘放在桌上,烛光一跳一跳,照得白绫惨白,匕首雪亮,毒酒在瓷瓶里泛着幽幽的绿。小太监退到门边,垂着头,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秦嬷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在烛光下深一道浅一道,像刀刻的。
“怕了?”她往前走一步,影子投在我身上,“早知今,何必当初?娘娘给你体面,让你自己选,是念着你姓林。”
我还是没说话,手在袖子里,摸到腕上那只玉镯。冰凉的翠玉,贴着皮肤,像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不选?”秦嬷嬷笑了,嘴角扯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就老身替你选。白绫吧,净,也体面,留个全尸。对外就说……突发心疾,暴毙了。”
她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走过来,端起白绫,手有点抖。
我没躲,也没喊,就看着那截白绫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布料的纹理,能闻到上面浆洗过的味儿。
然后我说:“嬷嬷,井里的女尸,是王家人吧?”
秦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小太监的脸白了。
偏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噼啪炸开,一声一声,像谁的心跳。
“你说什么?”秦嬷嬷的声音沉下去,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说,”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疼,但站得直,“井里那具女尸,左手缺一小指,是七岁时被织机绞断的。她姓周,叫周婉娘,从前是镇北侯府的绣娘,一手双面绣绝活。后来她偷了侯夫人的东西——对翠玉镯,被判流放,押解途中跑了,再后来,进了侍郎府。”
我一字一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寂静里:
“她进府第二年,生了个女儿。第三年,腊月初七,死了,对外说是急病。可仵作验出是中毒,收了五十两银子,闭了嘴。那仵作前年掉进河里淹死了,死前说,毒是慢性的,至少下了三个月。”
秦嬷嬷的脸一点点冷下去,像结了冰。
“嬷嬷,”我往前一步,离她只有三尺远,“您说,下毒的人,是谁?”
她没说话,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是王若眉。”我替她答,“不,那时候她还叫王玉娘,是王家旁支的女儿,被送进侍郎府,说是远房表妹,实际上是……”
“够了!”秦嬷嬷厉声打断,额头青筋暴起,“胡言乱语!你娘是病死的,全府上下都知道!”
“是吗?”我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出来,“那我娘坟里埋的是谁?一副空棺材,几件旧衣裳,连块像样的陪葬都没有。父亲说,是娘生前节俭,可我记得,娘有对金耳环,是外祖母给的嫁妆,她从不离身。那耳环呢?”
秦嬷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在王若眉的妆奁里。”我替她说,“我见过,不止一次。她说是自己打的,可样式是二十年前的,现在的金铺早不做了。”
烛火晃了晃,秦嬷嬷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她死死盯着我,像要用眼神把我剐了。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一个死了十三年的绣娘,谁还记得?皇后娘娘要你死,你就得死,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扔在桌上,“嬷嬷认得这个吧?”
账簿摊开,泛黄的纸页在烛光下刺眼。秦嬷嬷扫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
“井里挖出来的。”我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一口,苦得皱眉,“不止这个,还有本名册,记着王家这些年安在各府的眼线。丙三、丁九、戊五……嬷嬷是哪一个?”
秦嬷嬷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什么!老身伺候娘娘三十年,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我打断她,翻到账簿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壬寅年三月初七,收李记船行七千两。同一天,北疆败报传回京城。同一天,井底埋了北疆残甲和半块虎符。”
我抬眼,看进她眼睛里:
“嬷嬷,您说巧不巧?”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更巧的。”我又翻一页,“这个月初三,王记绸缎庄往宫里送了十二匹云锦,说是给娘娘做夏衣。可账上记的,是二十匹。那八匹去哪了?”
秦嬷嬷后退一步,撞到桌子,托盘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究竟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把账簿合上,推过去,“嬷嬷把这东西带回去,给娘娘看。告诉娘娘,我要活,不仅活,还要风风光光出这个门。我娘是怎么死的,井里的女尸是谁,王若眉是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烂在肚子里。但娘娘得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今之事,到此为止。那个吊死的宫女,是失足也好,是自尽也罢,与我无关。”
秦嬷嬷咬牙:“……第二?”
“第二,宫宴之后,我要出府自立。父亲那边,娘娘得帮我说话。”
“第三?”
“第三,”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夜色,“我要见太子妃。”
秦嬷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要见太子妃。”我重复一遍,转身看她,“单独见,就现在。”
“你疯了!太子妃什么身份,你——”
“嬷嬷,”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您觉得,太子妃知不知道,她每喝的安神汤里,有东西?”
秦嬷嬷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您觉得,她知不知道,她那胎是怎么掉的?”我往前走一步,盯着她眼睛,“您觉得,她知不知道,她活不过今年冬天?”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灯花。
秦嬷嬷的脸在明灭的光里,像张褪了色的面具。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回鞘里,又把白绫叠好,毒酒收进袖中。
“账簿我带回去。”她声音嘶哑,“太子妃……老身去请。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敢胡言乱语,不用娘娘动手,老身先撕了你的嘴。”
“嬷嬷放心。”我屈膝,“晚音惜命。”
她深深看我一眼,转身走了。小太监慌忙跟上,门从外头关上,落锁声咔哒响起。
我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但心里那绷了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赌赢了。
赌秦嬷嬷不敢我,赌那本账簿和名册的分量,赌王皇后不想把事情闹大,更赌……太子妃,也有想活下去的心。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然后是开锁声,门推开,进来个人。
不是太子妃。
是苏明真。
她裹着件墨绿斗篷,兜帽遮了半张脸,进来就反手关门,然后一把扯下兜帽,露出张气喘吁吁的脸:
“我的祖宗!你真是嫌命长!敢拿那玩意儿要挟秦嬷嬷?”
“你怎么来了?”我皱眉。
“我能不来吗?”她扑到桌边,自己倒茶,咕咚咕咚灌下去,“秦嬷嬷刚才脸黑得像锅底,去找太子妃了,边走边骂,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一听就知道要出事,赶紧溜过来看看。”
她放下茶盏,盯着我:
“你真要见太子妃?”
“嗯。”
“见她嘛?那可是个瓷娃娃,一碰就碎,沾上她,你死得更快。”
“不沾她,我今晚就得死。”我看着她,“道长,您帮我个忙。”
“什么?”
“去西偏院那口枯井,井壁往下一丈,有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有个油布包,帮我取来。”
苏明真瞪大眼:“这时候?外头全是人!”
“就这时候。”我从腕上褪下那只玉镯,递给她,“戴着这个去,井里的东西,不会伤你。”
她接过玉镯,对着光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镯子……你从哪弄的?”
“秦嬷嬷给的。”
“秦嬷嬷?”她攥紧玉镯,声音发紧,“她为什么给你这个?”
“说是镇怨气。”我看着她的眼睛,“道长认得这镯子?”
苏明真没说话,把玉镯套在腕上,翠色映着她雪白的皮肤,诡异又妖娆。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然认得。这是我娘的遗物。”
我愣住。
“你娘……”
“我娘姓周,叫周婉娘。”她抬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左手缺一小指,是七岁时被织机绞断的。一手双面绣绝活,从前是镇北侯府的绣娘。”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看着苏明真,看着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恨,是痛,是藏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怨。
“你是我……”我喉咙发。
“同母异父的姐姐。”她替我说完,嘴角扯了扯,“没想到吧?我娘进侍郎府前,在道观里生了我。观主是我师父,把我养大,教我道术,也教我……报仇。”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进京三年,就为了查我娘的死。可王家手眼通天,我混不进侍郎府,只能从白云观入手,借着做法事的名头,一点点摸线索。直到那天,我看见你打翻那碗绝子药——”
她转身,看着我:
“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回来?”
“前世。”她一字一句,“你也回来了,对不对?不然你怎么知道井里有东西?怎么知道账簿藏在哪?怎么敢跟秦嬷嬷叫板?”
我没否认。
“是,我回来了。”我说,“从池塘底下,回来了。”
苏明真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用力,勒得我骨头疼。我闻到她身上香火和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铁锈似的甜。
是血的味道。
“姐。”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很瘦,骨头硌手。
“井里的东西,是什么?”我问。
“我娘的尸骨。”她松开我,眼睛红着,但没哭,“还有半块虎符,和一本真正的账簿——你手里那本,是假的,是我仿的,真的在我这儿。”
她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本更薄的册子,纸页发黑,像是被水泡过。
“这是我娘临死前藏下的,记着王家这些年的脏事,比那本假货全得多。”她塞给我,“你拿着,关键时候能保命。”
我接过,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太子妃那边……”
“我去请。”苏明真抹了把脸,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姐,你得想清楚,太子妃可不是善茬。她那病是装的,毒也是她自己下的。”
我心头一跳。
“她自己下的?”
“嗯,为了不怀孩子。”苏明真压低声音,“东宫那地方,怀了才是催命符。她聪明,用慢性毒拖着,既不让皇后起疑,又能保命。可这毒拖久了,也真能要命。她找过我,让我给她解毒,我没答应。”
“为什么?”
“解了她的毒,皇后就会让她再生。再生,就是下一个死。”苏明真看着我,“姐,你要见她,想好了吗?沾上她,就是沾上东宫,沾上夺嫡,那可是诛九族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沾上了。”我说,“从我知道井里有尸骨开始,从我知道我娘是被毒死开始,从我知道王若眉是王家眼线开始——就已经沾上了。”
苏明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久,她叹口气:
“行,我帮你。但姐,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活下去。”
“我答应你。”
她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没回头:
“还有件事。井里不止我娘的尸骨,还有一具,是男胎,成型了,七八个月大。仵作说,是窒息死的,生下来就断了气。”
我手指一颤。
“谁的孩子?”
“不知道。”苏明真声音发冷,“但井壁上刻着字——‘壬辰年腊月初七,周氏婉娘与子同沉’。我娘死的那天,你出生的子。”
门开了又关,她的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壬辰年腊月初七,我娘死,我生。
井里还有个男胎,窒息而死。
王若眉进府,怀胎四月。
沈清瑶比我小一岁。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疯狂旋转,撞出火花,烧出一个我不敢想的答案——
沈清瑶,可能不是林侍郎的女儿。
是我娘生的那个男胎,被调包了。
可如果是这样,那王若眉的亲生孩子呢?去哪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稳。然后门开了,太子妃站在门口,一身素白宫装,外罩狐裘,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像纸。
她身后没跟人,只提了盏小小的宫灯,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听说你要见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
“是。”我屈膝,“请太子妃安。”
“不必多礼。”她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把宫灯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抬眼看我,“秦嬷嬷说,你知道我活不过冬天。”
“是。”
“她还说,你能救我。”
“或许。”
太子妃笑了,笑得凄然:
“这宫里,每个人都想我死。皇后,太子,甚至我娘家。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救我?”
“凭我不想死。”我看着她的眼睛,“太子妃若死,今夜我就是凶手,必死无疑。太子妃若活,我也许能活。”
“你很坦白。”
“对将死之人,不必撒谎。”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泪。她抬手抹去,指尖沾着水光: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太子妃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今夜之事,太子妃要替我作证,我从未离开偏殿,与那宫女的死无关。”
“可以。”
“第二,宫宴之后,我要出府自立。太子妃得在父亲面前,替我说句话。”
“林家那边,不难。”太子妃点头,“第三?”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我要见镇北侯世子,赵谨言。”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见他做什么?”
“有些事,只有他能办。”我看着她的眼睛,“太子妃应该知道,世子的伤,是王家派人暗算的。世子手里,有王家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的证据。但那些证据,缺一环——缺一个能把这些事,和宫里连起来的人。”
太子妃的手指攥紧了狐裘:
“你是说……”
“我是说,太子妃中的毒,和王家有关。世子手里的证据,也和王家有关。如果我们联手,也许能掀翻王家,也许能……”我顿了顿,“让太子妃,好好活下去。”
偏殿里静得可怕。太子妃死死盯着我,眼神像刀子,要把我剖开看透。
许久,她缓缓开口:
“赵谨言……不会信你。”
“所以需要太子妃引见。”我说,“三后,白云观有一场法事,为北疆战死的将士超度。世子会去,太子妃也会去。到时候,请太子妃安排,让我见世子一面。”
太子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跃,衬得她神色明灭不定。
最后,她站起来:
“好,我答应你。但林晚音,你记住——如果你骗我,如果你害我,我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彼此彼此。”我屈膝,“恭送太子妃。”
她深深看我一眼,提起宫灯,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烛火乱晃。
我坐回椅子上,浑身发软,但脑子清醒得像冰水洗过。
三件事,都成了。
秦嬷嬷那边稳住了,太子妃这边搭上线,赵谨言……只要见到他,棋局就能往前推一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