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改装过的全地形车冲破沼泽边缘最后一道黏稠的雾气，回到相对爽、空气仍带着腐朽但不再刺鼻的废墟地带时，陈序安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
石头的呼吸在返程途中平稳下来，但人还在昏迷。阿杰手臂上被血痂蟾毒液腐蚀的伤口，即使注射了抗毒血清，依然留下了焦黑的灼痕，疼得他脸色发白。阿雅的过滤面具在毒气沼泽边缘就宣告过载失效，虽然只吸入几口毒气，却也让她喉咙肿痛，声音嘶哑。老雷的左腿被沉船锈铁划开的防护服口子虽然紧急处理过，但淤泥中的厌氧菌感染风险极高。
只有陈序安，除了防护服上几处不深的划痕和精力极度透支的疲惫，看起来还算“完好”。但他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看不见——能量核心水平已经滑落到 48%，系统界面不断弹出“能量水平偏低”的温和警告。生命链接在持续消耗，体内那股支撑一切的“底火”明显微弱了。
他把药师给的金属罐子和那三份装着剧毒材料的密封管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车窗外，熟悉的废墟景象快速后退。几个小时后，三叶草入口所在的伪装山岩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每次归来一样，那掩映在藤蔓后的门，象征着安全、秩序和……责任。
他们受到了比上次更隆重的“迎接”。
陆谨亲自等在入口大厅，身旁站着脸色凝重的秦医生和几个医疗兵。伤员被立刻抬往医疗区。老雷虽然想先去汇报，也被秦医生不由分说按住检查伤口。
陈序安则被陆谨带到了一个安静的谈话室。
“东西拿到了？”陆谨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罐子和管子。
陈序安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涂层原料，还有药师给的免疫缓释剂配方材料。他答应帮忙调制。”
陆谨拿起金属罐，打开密封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三份剧毒材料，眉头微蹙。“沼泽地……比我想象的还凶险。你们能回来，是运气。”他顿了顿，看向陈序安，“但你看起来，付出不只是体力？”
陈序安没有隐瞒：“药师要求我用一种……特殊方式帮他救治了几条濒危的‘净水螭’，消耗很大。”
“特殊方式？”陆谨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他认为我体内有种稳定的能量，可能对生物有益。”陈序安避重就轻，“我尝试了，确实有效，小蛇恢复了。作为交换，他给了原料，还承诺帮忙配制药剂。”
陆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对能量的感知很敏锐。三叶草早年和他有过接触，知道他的一些……特殊之处。但没想到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看着陈序安略显苍白的脸，“你感觉怎么样？需要秦医生检查吗？”
“只是累，休息一下就好。”陈序安摇头，更关心另一件事，“小雨这几天怎么样？”
“情况稳定，没有恶化。秦医生给她用了备用的稳定剂，但效果在衰减。”陆谨说，“你们带回来的东西，是关键。秦医生拿到原料和配方后，会立刻着手准备手术和药物调制。但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小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秦医生需要先验证原料和配方可行性，准备手术室和药剂，还要评估小雨目前的身体状态是否能承受。最快……也要三天后。”
三天。陈序安感到一阵急迫，但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
“另外，”陆谨话锋一转，“柯教授那边，希望和你谈谈。”
陈序安心中一凛。那个对他始终持保留态度的研究部主管？
“关于什么？”
“关于你带回来的‘净水螭’信息，以及……你在沼泽地的经历。”陆谨说，“柯教授对那片区域的生态变异和可能存在的‘净化因子’很感兴趣。他认为，这可能是他长期研究的‘生态恢复’理论的关键实证。他想从你这里获取第一手资料。”
“我只是去交易和采集材料。”陈序安谨慎地说。
“但你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净水螭’并与药师有过深入交流的人。”陆谨站起身，“我建议你去见他一面。这对你，对小雨，对你在三叶草的定位，都有好处。柯教授虽然固执，但在技术领域，他拥有最高的权威和话语权。如果能获得他的支持，很多事情会顺利很多。”
陈序安明白这是政治。他需要盟友，尤其是在高层。老雷的后勤部是他的基本盘，但研究部掌握着核心技术和对小雨治疗方案的话语权。
“我明白了。什么时候？”
“现在。他已经在实验室等你了。”
柯教授的实验室在设施上层，靠近穹顶模拟光区。这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植物培养基的味道，与下层生活区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巨大的培养皿中生长着各种色泽奇异的植物和菌类，精密仪器闪烁着幽蓝的指示灯。
柯教授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笔挺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他正在观察显微镜，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感，像在分析一个未知的样本。
“陈序安？”他的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坐。陆谨应该跟你说了。我想了解‘净水螭’，以及那个‘药师’。”
陈序安坐下，简要描述了净水螭的形态、在生态箱中濒死到恢复的状态，以及药师关于其腺体酶能分解毒素的说法。他没有提自己用能量救治的过程，只说是“采用了药师的特殊方法”。
柯教授听得非常仔细，偶尔打断追问细节：“腺体分泌物的颜色？粘稠度？你看到它分解了什么具体物质吗？药师有没有提到酶的活性温度或pH范围？”
问题专业而深入，陈序安只能据记忆尽量回答。
听完后，柯教授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可能是过去五年里，我们在外部发现的、最具潜力的自然净化生物。比我们实验室里培养的任何品种效率都要高，而且可能是广谱的。”他看向陈序安，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需要样本。活的样本，或者至少是新鲜的腺体提取物。”
陈序安皱眉：“药师把它们看得很重，不会给的。”
“那就想办法。”柯教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叶草的目标是修复世界，任何有助于此的资源，都必须优先为这个目标服务。个人的情感和承诺，在更宏大的目标面前，需要做出让步。”
陈序安感到一股凉意。“我答应了药师，如果他有意外，我会尽力保护那些净水螭，让它们繁衍下去。我不能违背承诺去偷或抢。”
“承诺？”柯教授微微挑眉，“对谁？一个躲在沼泽里的怪人，还是对几条可能改变世界命运的稀有生物？年轻人，你要分清楚轻重。三叶草庇护了你和妹，提供了医疗资源，我们有权要求你为共同的事业做出贡献。更何况，获取样本进行研究，本身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们，理解它们，甚至人工培育它们，这难道不是更负责的态度吗？”
话听起来有道理，但陈序安听出了其中的冰冷逻辑：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个体的意愿和承诺可以牺牲。
“我会和药师沟通。”陈序安说，“如果他自愿提供样本，或者同意研究，那是最好的。否则，我不能强迫。”
柯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也好。你去沟通。但请记住，三叶草的资源不是无限的，每一份付出都期望相应的回报。妹的治疗，也需要研究部的全力配合。”
这是隐晦的威胁。不支持研究部获取样本，可能会影响小雨的治疗？
陈序安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我会尽力促成。”
离开实验室时，陈序安的心情比进去时更沉重。柯教授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三叶草内部的“理想”之下，同样存在着现实的算计和权力的博弈。他和小雨，不仅是受庇护者，也成了筹码。
回到树屋，小雨不在，应该是去植物组了。陈序安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系统界面。
【生存点：-528（借贷计息中）。偿还期限：22天。】
【能量核心水平：48%（偏低）。恢复速度：缓慢。】
【生命链接状态：稳定，共享能量输出：15%/。警告：若主体能量水平持续低于40%，链接稳定性可能下降。】
【贡献值：161/1000。】
债务、能量、妹妹的治疗、内部的压力、对药师的承诺、还有那三条小蛇的未来……所有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
他需要一个突破点。一个能快速提升实力、解决眼前困境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商城列表上。那个灰色的、标价1000点的终极物品，解锁条件只说是“特定剧情触发”。现在完全解锁了，但依然买不起。
下面是第二阶段解锁后新增的一些昂贵选项：
【能量核心充能（小）】：300点。可为能量核心一次性补充30%能量（不超过上限）。
【紧急医疗纳米机器人（单次）】：150点。（已列出）
【一次性能量护盾】：300点。（已列出）
【基础基因优化剂（微量）】：500点。可微量优化宿主某项基础基因表达，永久性提升对应潜力（效果随机，幅度微小）。
全都贵得离谱。他连最便宜的150点都拿不出来。
他的目光移向技能树。【基础团队指挥】已经点亮。下面有几个灰色技能：【基础战术规划】、【环境陷阱布置】、【简易载具维修】……都需要技能点。
技能点除了任务奖励，还有其他获取方式吗？
他尝试询问系统。
【技能点获取途径：1. 完成特定成就或里程碑任务。2. 贡献值兑换（比例：100贡献值兑换1技能点）。3. 特殊事件奖励。】
贡献值兑换！161贡献值可以换1个技能点，还能剩61。
换不换？贡献值攒到500可以开启兑换生存点的功能，但那还很遥远。眼下，一个技能点可能立刻提升他的某项能力，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挑战。
他选择了兑换。
【消耗100贡献值，获得1技能点。当前贡献值：61/1000。】
技能点在手，他看向技能树。眼下，什么技能最实用？
【环境陷阱布置】似乎不错，在复杂环境中增加自保和御敌能力。
【基础战术规划】可能对指挥小队更有帮助。
但……他想起柯教授的威胁，想起可能面临的内部和外部压力。或许，他需要一点更……非常规的能力。
在技能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灰色图标，描述很简单：
【能量感知（初级）】：可被动感知周围（半径10米）较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如强烈辐射源、活性生物能量场、部分能量武器充能等）。
能量感知！这不正是药师似乎具备的能力吗？如果他能掌握，不仅能更好地预警危险，或许还能更精确地控制自己的能量输出，甚至……理解药师和小蛇之间的能量互动？
就是它了。
他投入了这宝贵的1技能点。
【能量感知（初级）已点亮。】
一股清凉的、细微的电流感从大脑深处扩散开来，融入他的感官。世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能隐约“感觉”到周围环境的能量“背景”——树屋本身微弱的电磁场（来自隐藏的线路），远处生活区聚集的人类生命场（温暖但杂乱），更深处，设施能源核心传来的稳定而强大的脉动（像是地下深处有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尝试将感知集中在自身。能“内视”般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属于系统的能量核心，像一团温暖但有些暗淡的光球。连接着小雨的那条能量通道，稳定但持续地输出着丝丝暖流。而之前因救治小蛇而消耗的部分，像光球表面一块略微黯淡的区域。
这种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思路清晰了一些。至少，他有了新的工具。
傍晚，小雨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倦，但眼睛亮晶晶的。她递给陈序安一个小布包：“哥，这是刘阿姨今天给我的，说是对恢复体力有好处的草药茶，我给你泡了点。”
陈序安接过，温热的茶杯暖着手心。“今天在植物组怎么样？”
“挺好的。”小雨坐下来，“秦医生下午找我了，跟我说了手术和用药的事。她说……有风险，但有机会真正好起来。”
“你害怕吗？”陈序安轻声问。
“有点。”小雨老实点头，“但更怕一直这样，疼，没力气，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哥，我想好起来，想帮你，想像植物组的阿姨们一样，能做点有用的事。”
陈序安鼻子一酸，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从来不是累赘。你会好起来的，哥保证。”
晚上，陈序安去找了秦医生。
秦医生正在实验室里，对着陈序安带回来的材料和药师给的配方皱眉苦思。桌上摊满了资料和计算稿。
“秦医生。”
“哦，小陈啊。”秦医生抬起头，揉了揉太阳，“坐。你带来的东西，我初步分析过了。涂层原料没问题，高，活性好。但那个免疫缓释剂的配方……很激进，几种材料的毒性需要极其精确的配比和调制顺序，差一点可能就是致命毒药。药师给的调制方法也很原始，依赖个人经验。我需要时间反复验算模拟，还要做动物实验。”
“大概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周。不顺利……不好说。”秦医生看着他，“但小雨的身体等不了太久。她现在的稳定剂效果越来越差，排异反应在缓慢加剧。我们必须尽快。”
“柯教授那边……”
秦医生摆摆手，压低声音：“别管他。研究部是研究部，医疗部是医疗部。小雨是我的病人，治疗方案我说了算。他要是敢用这个卡你，我去找理事会说理。”
陈序安心里一暖。“谢谢秦医生。”
“谢什么。我是医生。”秦医生顿了顿，“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手术和用药期间，小雨会非常虚弱，需要最洁净的环境和最密切的监护。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最好的无菌病房和生命维持设备，都在研究部的核心医疗区，由柯教授直接管辖。要动用，需要他的签字。”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柯教授这里。
陈序安明白了。柯教授不需要直接反对治疗，他只需要在关键资源上设置一点障碍，就足以施压。
“我明白了。”陈序安说，“我会想办法。”
离开医疗区，陈序安没有回树屋，而是去了维修车间。姜工还在加班，对着水循环系统新换上的轴承做最后调试。
“姜工。”
“嗯？”姜工头也不抬，“轴承装上了，暂时顶用。但磨损比预想的快，最多撑两个月。”
“我需要一点东西。”陈序安说，“高强度、轻量化、耐腐蚀，能做小型密封容器的东西。巴掌大小就行。”
姜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要嘛？”
“装点……敏感的东西。可能要去跟人做笔交易。”
姜工没再多问，在废料堆里翻找了一会儿，扔给他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板。“钛合金边角料，够硬，耐腐蚀。自己拿去加工车间切磨。记得登记。”
“谢了。”
陈序安拿着金属板，来到小加工车间。这里有一些基础的机床。他回忆着脑中的图纸——不是系统给的，是他自己据记忆和需求设计的。
他要做一个微型的、绝温绝湿的样本保存盒。内部有独立电源驱动的小型制冷单元和惰性气体填充装置，确保生物样本在运输过程中最大程度保持活性。
他要带着这个空盒子，再去一次沼泽地。
不是去偷，也不是去抢。
他要再去见药师，用他刚获得的【能量感知】能力，用他对净水螭恢复的“贡献”，用三叶草可能提供的“研究”前景，去说服药师，自愿提供一点点样本——哪怕只是一小片蜕下的皮，或者几滴自愿采集的腺液。
同时，他也要明确告诉药师柯教授的态度，以及自己面临的困境。他要争取药师的理解，甚至同盟。
这可能是一次冒险的谈判。但他必须去。
为了小雨能得到最好的治疗环境。
也为了兑现对药师的承诺——用更、更可持续的方式，保护那些小蛇。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小心地切割、打磨、焊接。当晨曦微露时，一个巴掌大、线条简洁、密封严密的银色小盒子躺在他手心。内部结构精巧，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齐全。
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但眼神坚定。
准备好盒子，他又去了一趟后勤部仓库，用自己剩余的一点贡献值权限，兑换了几样东西：一小瓶高浓度营养剂（给药师补充体力）、几块高效滤毒罐替换芯（沼泽地必备）、还有一小包三叶草自产的无污染蔬菜种子（算是礼物）。
把这些和样本盒一起装进背包。
天亮后，他找到老雷，说明了情况。
“你还要回去？”老雷皱眉，“太危险了，而且刚回来，石头还没醒。”
“我必须去。”陈序安说，“为了小雨，也为了……一个承诺。这次我一个人去，轻装快行，目标明确，谈完就回。”
老雷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车给你。带上最好的通讯器，定时汇报。如果四十八小时没消息，我会带人去找你。”
“谢谢。”
陈序安没有告诉小雨详细计划，只说需要再出去一两天办点事。小雨很懂事，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帮他检查了背包，又塞了一包自己晒的果。
上午九点，陈序安驾驶着那辆伤痕累累的全地形车，再次驶向那片灰绿色的、缓慢移动的疾病之地——沼泽。
这一次，他不仅是去求取，更是去谈判，去建立桥梁，去捍卫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车窗外的废墟向后退去。
第十六天，他再次主动走向危险。
但这一次，他怀揣着更清晰的目标，和一颗必须变得更强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