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在十年风雨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比外围废墟更深沉、更有秩序的破败感。这里曾是工业核心区,厂房虽然倒塌,但钢筋水泥的骨架依然顽固地指向天空,像巨兽的骸骨,连绵不绝。街道轮廓依稀可辨,只是被瓦砾、锈蚀的车辆和丛生的变异植物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金属锈蚀的腥气、化学残留的刺鼻、还有若有若无的腐烂有机物的甜腻气息——那是变异生物巢的标志。
拾荒者工会的地盘,就在这片骸骨森林的深处。
越野车在迷宫般的街道上颠簸前进,老雷凭借记忆和对地标的解读,谨慎地选择路线。阿杰坐在副驾,枪横在膝上,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阴影和窗口。
“工会的人会在外围设暗哨。”老雷说,“看到那个水塔了吗?上面应该有人。我们放慢速度,把车窗摇下来,手放在显眼位置。”
陈序安照做。他透过车窗,看着那高高的水塔,塔身锈得发红,顶端平台隐约有个反光点,可能是望远镜。
车又开了两百米,前方一个半塌的修理厂门口,站着三个人。他们都穿着用各种皮革、帆布和金属片拼凑的防护服,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或长矛,眼神警惕。
老雷停车,熄火,三人下车。老雷走在最前,举起空着的双手。
“老雷,三叶草后勤部。”他朝对方喊道,“跟‘老刀’约好的。”
其中一个脸上有刺青的男人走上前,仔细打量他们,又看了看他们的车。“武器放车上。搜身。”
老雷示意陈序安和阿杰照做。他们把留在车上,只带了随身刀具(陈序安的军刀和电击棍被暂时收起)。刺青男和他的同伴仔细搜了他们的身,连鞋底都没放过。
“这盒子是什么?”刺青男指着陈序安背着的一个小金属工具箱,里面装着充电器原型和图纸。
“给老刀的见面礼,技术样品。”陈序安平静地说。
刺青男打开看了看,摆弄了一下充电器,没看出名堂。“走吧,跟我们走。别乱看,别乱走。”
他们被带着穿过修理厂,后面是一条隐蔽的、被瓦砾和废弃集装箱围出来的通道。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被高大厂房环绕的广场。
广场上热闹得让陈序安有些恍惚。几十号人在这里活动:有人在熔炼金属,炉火熊熊;有人在拆卸废旧机械,叮当作响;有人在整理分类各种零件和材料,堆成小山;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空气里混杂着烟火气、汗味、机油味和隐约的食物香气。几顶大帐篷和用板材搭建的简易屋棚散布在广场四周,烟囱里冒出炊烟。
这里不像废墟,更像一个粗粝但生机勃勃的工业小镇。
“老刀在‘大厅’。”刺青男指了指广场尽头一栋相对完好的厂房。
所谓的“大厅”,其实就是一个空旷的大车间,顶部有破损的天窗,光线斜斜照下。车间中央用废弃的办公桌拼成一个大长桌,周围散落着一些破沙发和轮胎做的凳子。十几个人围在桌旁,正在争论什么。
带他们进来的刺青男走到一个背对门口、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男人转过身。他大约五十岁,头发灰白,剃得很短,脸上沟壑纵横,左眼蒙着一个黑色眼罩,露出的右眼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普通的工装,但肌肉结实,动作沉稳,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多功能工具钳。
他就是“老刀”,拾荒者工会的会长。
“老雷,稀客。”老刀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三叶草的人,无事不登门。坐。”
老雷带着陈序安和阿杰在桌子另一端坐下。周围的人都停止了讨论,目光聚焦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老刀,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老雷开门见山,“我们急需一批特种轴承,型号图纸带来了。听说贵会有存货,或者知道哪里能搞到。”
老刀接过老雷递过去的图纸,扫了一眼,递给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瘦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有。”老刀把玩着工具钳,“但我们为什么要给你们?三叶草躲在你们的山洞里,有净的水,有电,有吃的。我们呢?风里来雨里去,跟怪物拼命,从垃圾堆里刨食。这东西,我们自己也用得着。”
“我们可以交换。”老雷说,“药品、食物、净水片,或者你们需要的其他东西。”
“那些我们也能搞到,只是费点事。”老刀摇头,“不够。”
气氛有些僵。
这时,陈序安开口了:“刀会长,我们带了另一样东西,或许您会更感兴趣。”他把金属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个手持充电器原型。
“这是?”
“手持式太阳能-动能双模充电器。”陈序安拿起充电器,对着天窗透下的光,光伏板开始工作,连接的一个小指示灯微微发亮。然后他开始摇动手柄,齿轮带动微型发电机,指示灯亮度明显增加。“可以利用阳光或手摇发电,给大多数小型电子设备充电。标准USB接口和几个常用口。”
他把充电器递过去。老刀接过,饶有兴致地摆弄,摇了摇手柄,又对着光看了看光伏板。“效率怎么样?”
“持续手摇一分钟,大概能给一个普通手电筒电池补充5%的电量。阳光充足下,效率更高。关键在于——”陈序安顿了顿,“它的所有零件,都可以从废墟里常见的垃圾中找到。”他指了指光伏板,“计算器、玩具。”又指了指微型马达和齿轮,“旧马达、闹钟、废弃机械。”最后是电路部分,“很多废旧电器里都能拆出来。”
周围几个懂技术的人围了上来,仔细查看充电器的结构。
“这东西……结构不复杂。”那个戴眼镜的瘦子说,“但组合得很巧妙,稳压电路设计尤其好,保证了输出稳定。”
“不止是这个成品。”陈序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图纸摘要,“这是完整的制造图纸,包括零件规格、组装步骤、电路图,还有针对不同废墟材料的替代方案和优化建议。”
他把图纸也推了过去。
这下,连老刀的眼神都变了。他拿起图纸,快速翻阅。他虽然不一定完全看懂所有技术细节,但很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在末,电力是仅次于食物、水的硬需求。稳定的发电设备稀少且难以维护。而这个充电器,材料易得、制造门槛相对低、用途广泛。这意味着工会可以自己批量生产,不仅可以自用,还能成为极有价值的贸易品,去和其他幸存者团体交换更稀缺的物资。
“图纸……是真的?”老刀问。
“您可以立刻找人验证。”陈序安说,“我们可以等。”
老刀看向戴眼镜的瘦子:“老穆,你怎么看?”
老穆扶了扶眼镜:“结构原理上说得通,材料要求确实不高。具体参数和优化需要实际测试,但基本框架没问题。这东西……很有用。”
老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向老雷:“你们想用这个换轴承?”
“轴承,还有我们清单上的其他一些东西。”老雷趁热打铁,递过那份长长的物资清单,“如果贵会暂时没有,有可靠的情报也可以。作为交换,图纸完全奉上,我们还可以提供第一批试制的技术指导。”
老刀盯着清单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围的人都屏息等待着。
“轴承,我们仓库里确实有,同一个型号的,大概还有八套。”老刀缓缓开口,“可以给你们三套,这是看在图纸的份上。至于清单上其他东西……”他指了几个条目,“这几样我们有,可以换。这几样,我知道谁可能有,但你们得自己去谈,或者用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去换。剩下的,我也没头绪。”
“三套轴承,可能不够。”老雷皱眉,“我们的系统至少需要五套才能确保安全冗余。”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老刀摊手,“图纸很值钱,但也没值钱到让我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三套,加上我指出的那几样现货,换完整图纸和技术指导。这是我们的条件。”
老雷看向陈序安,低声问:“你怎么看?三套能暂时顶住吗?”
陈序安思考着。系统扫描和复制服务需要200点,他买不起。但如果有三套完好的,或许可以拆解拼凑出五套勉强可用的?或者用其中一套作为样本,看能不能找到替代品?
“可以。”陈序安对老雷点点头,然后转向老刀,“但我们还有一个额外的请求。”
“说。”
“我们想了解关于‘神经界面稳定凝胶’和‘低排异生物相容性涂层原料’的情报。”陈序安说出了妹妹治疗需要的两种关键材料,“我们知道这两样东西可能来自铁穹或某个特定的生物仓库。任何线索,无论多模糊,我们都愿意用额外的信息或未来可能的来交换。”
老刀听到“铁穹”两个字,独眼眯了起来。“铁穹的东西……你们胆子不小。神经凝胶,我不知道。但涂层原料……”他看向老穆,“你上次去‘黑市’回来,是不是提过一嘴?”
老穆想了想:“是听到点风声。‘沼泽地’那边,有个以前是制药厂技术员的老家伙,手里可能有点私货,据说是从灾变时一个生物材料公司的运输车上抢救下来的。但他性格古怪,不轻易和人交易,而且‘沼泽地’那地方……不好进。”
沼泽地。陈序安听过这个名字,是废墟边缘一片因为化学泄漏和积水形成的、终年弥漫着有毒雾气的湿地,里面地形复杂,变异生物种类繁多且危险。
“有具置或者那个人的特征吗?”
“只知道他自称‘药师’,住在一片浮岛上的破船里。更多信息,需要你们自己去找。”老穆说,“这个情报,算我们附赠的。毕竟,你们给的图纸,对工会意义很大。”
交易达成。
老刀让人去取轴承和清单上指定的其他几样东西:几卷特种电缆、一些高精度齿轮、还有一小盒保存完好的精密仪器螺丝。
等待的时候,老刀让人给他们倒了水(浑浊但能喝),态度缓和了不少。
“三叶草……”老刀喝着水,看着陈序安,“我听说过你们。都说你们是一群躲在洞里做梦的书呆子,想着怎么种花种草拯救世界。现在看来,也不全是。能弄出这种实用玩意儿,有点本事。”
“生存和修复不矛盾。”陈序安说,“有稳定的后方,才能支持前线的探索和回收。”
“也许吧。”老刀不置可否,“但这个世界,光靠躲和修是不够的。铁穹那帮,还有那些越来越疯的怪物……迟早会找到每个人头上。你们图纸上那个稳压电路的设计,有点意思,不像旧时代的民用品,倒像是……简化了的或工业级设计。你们三叶草,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很尖锐。陈序安心里一紧,表面保持平静。“我们继承了部分灾变前的技术资料,一直在尝试复原和改良。这个充电器就是成果之一。”
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没再追问。“不管怎么说,这次交易,我们工会承你们的情。以后有生意,还可以做。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敢用假的图纸糊弄我们,或者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诚信是交易的基础。”老雷沉声道。
货物取来了。三套轴承用油纸包着,封在金属盒里,保存得很好。其他东西也一一验过。陈序安这边则将完整的图纸(包括核心参数)拷贝到一个老旧的存储芯片里,交给了老穆。
老穆现场验证了几个关键部分,确认无误。
交易完成。
离开工会广场时,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刺青男甚至对他们点了点头。
回到车上,老雷启动引擎,长出一口气。“三套……先顶一顶吧。至少争取到了时间。陈序安,这次多亏了你那个充电器。”
“图纸是大家努力的成果。”陈序安说。他不能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团队里。
“那个‘药师’和‘沼泽地’……”阿杰一边警戒一边说,“我们要去吗?”
“要去。”陈序安看着窗外倒退的废墟,“但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沼泽地比工业园危险得多,而且是完全不同的环境。我们需要防水防腐蚀的装备,对付水生或两栖变异体的武器,还有抗毒剂。”
“回去和陆谨、老雷商量,制定计划。”老雷说,“现在,我们先回去,把轴承装上。”
回程路上很顺利。陈序安靠在椅背上,看似休息,实则打开了系统界面。
【生存点:-528(借贷80点,息计息中)。偿还期限:24天。】
【贡献值评估更新:成功完成关键物资谈判与交换,为设施获取急需零部件及重要情报。贡献值+120。当前贡献值:161/1000。】
贡献值一下子涨了120!看来系统对“关键物资谈判”评价很高。161点,距离1000点还很远,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点开【贡献度评估】的子选项,里面果然多了一个【贡献值兑换】的灰色按钮,但显示“兑换功能尚未激活,需贡献值达到500点”。
500点……还得努力。
另外,他注意到,在技能树下方,多了一个【社会关系】的雏形模块。目前只有一个条目:
拾荒者工会:关系状态「谨慎友好」。好感度:+25(基于一次成功的对等交易)。
社会关系?这似乎意味着,他不仅要在三叶草内部建立地位,还需要与外部势力发展关系网。这对未来的资源获取、情报收集,甚至应对铁穹的威胁,都可能至关重要。
车辆驶入山体通道,熟悉的植物气息和柔光再次包裹了他们。
回到三叶草,老雷立刻带着轴承去了维修车间。陈序安则去找陆谨汇报了“药师”和“沼泽地”的情报。
陆谨听完,沉思片刻:“沼泽地……我知道那个地方。确实危险,但如果是‘药师’……我好像也听过一点传闻。他以前在制药厂工作,灾变时可能真的带出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这个人很难打交道,据说他只换他感兴趣的东西,而且脾气古怪。”
“小雨需要的涂层原料,可能就在他手里。”陈序安说,“无论如何,我得去试试。”
“需要什么支持?”
“针对沼泽环境的装备,详细的区域地图,还有抗毒血清。”陈序安说,“另外,我想组建一个小队,人不用多,但要精,熟悉复杂地形和应对变异生物。”
“老雷那边我会协调。你先休息两天,把这次交易的经验和需要的情报整理一下。装备和地图,我来准备。”陆谨说,“记住,沼泽地不是靠蛮力能闯的地方,情报和准备比什么都重要。”
陈序安回到树屋时,天已经黑了。小雨正在小厨房里煮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菌菇和一点肉熬的,香味扑鼻。
“哥,你回来啦!”小雨看到他,眼睛弯成月牙,“姜爷爷下午让人送了块新的防水布过来,说给你做沼泽地的装备用。秦医生也给了我一小瓶她自己配的驱虫药粉,说抹在身上,很多虫子不敢靠近。”
陈序安心里一暖。他不在的时候,小雨不仅照顾好了自己,还开始主动帮他张罗事情,甚至和维修车间、医疗区的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正在快速适应这里的生活。
“谢谢。”他坐下来,看着小雨忙碌的背影,“今天在植物组怎么样?”
“很好呀!刘阿姨教我怎么分辨可以吃的野菌和有毒的,我还帮她移栽了几株药苗。”小雨盛好汤,端过来,“哥,你们今天顺利吗?”
“顺利。”陈序安接过汤,“换到了急需的轴承,还打听到了一点可能有用的线索。过几天,哥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去一个叫沼泽地的地方。”
小雨盛汤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危险吗?”
“有点危险,但哥会做好准备。”陈序安说,“这次有队伍,有更好的装备,还有你帮哥准备的药粉。”
小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汤里的肉块多舀了几块到他碗里。
深夜,陈序安躺在床上,听着小雨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过藤蔓缝隙的微弱月光。
他想起老刀那锐利的独眼,想起工会广场上那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想起沼泽地的未知危险,也想起三叶草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不是简单的生存与毁灭。有躲在堡垒里搞阴谋的铁穹,有藏在深山里搞研究的三叶草,也有在废墟中挣扎求存、努力建立秩序的拾荒者工会,还有更多像“药师”那样藏在角落里的奇人异士。
他要保护的,不再仅仅是妹妹和自己。
他正在被卷入一张更大的网,承担更多的责任,建立更多的联系。
他打开系统界面,看着那-528的点数,和161的贡献值。
压力巨大,但前路也隐约有了方向。
还债,提升贡献,解锁更多系统功能。
治疗小雨,稳固在三叶草的地位。
发展外部关系,获取关键资源。
以及……应对铁穹迟早会到来的威胁。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闭上眼睛,规划着沼泽地之行需要准备的事项,思考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策略。
第十四天过去了。
明天,将是新的准备,新的挑战。
而他的脚步,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