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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晨的光线像把锋利的刀,强行切开了主卧厚重的窗帘缝隙。

尘埃在光束里乱舞,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股子惊心动魄的疯劲儿。

姜软软是被热醒的。

像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浑身燥得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手感不对。

硬,太硬了,像是摸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她猛地睁眼。

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视线里不是那张一米二开外的行军床,而是一片宽阔结实的膛。

隔着薄薄的背心,肌肉线条起伏分明,随着呼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脸颊。

视线再往下,她的一条腿正极其嚣张、极其不知死活地横在男人的腰腹间。

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挂在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身上。

昨晚的记忆像水般回笼。

发病的谢砚辞,要命的锁喉,还有后来那个蛮横不讲理的拥抱。

姜软软只觉得后背发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传闻谢砚辞起床气极大,任何在他苏醒时处于攻击范围内的人,都会被他下意识扭断脖子。

她正想趁着这阎王没醒,悄悄把腿收回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

谢砚辞醒了。

那种顶级掠食者苏醒时的压迫感,一下笼罩了整张大床。

谢砚辞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往常这个时候,伴随清醒而来的,是脑子里仿佛电钻开孔般的剧痛,以及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躁。

可今天,很怪。

脑子里那绷了三年的弦,竟然没断,只是懒洋洋地颤了一下。

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温吞吞的香味,混着点苦涩的草药气。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他那即将炸毛的神经给按了回去。

他垂眸。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睫毛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是在装睡。

那双的手臂还抵在他的口,是一种想推开却又不敢用力的姿势。

按照本能,他应该在一个过肩摔之后,再补上一枪。

谢砚辞的大手扣在她纤细的后腰上,指腹摩挲过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那是昨晚他亲手抓过的地方。

没扔。

甚至,那股子起床气被这股香味冲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把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

软的,香的。

姜软软感觉头皮一麻,以为那是断头饭前的最后安抚,吓得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幽深晦暗的眸子。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首……首长,早?”

屋里安静得可怕。

谢砚辞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鹿眼,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随着他的起身,背部那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滚去洗漱。”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散净的慵懒劲儿,却没半点气。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姜软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心脏还在腔里咚咚直跳。

她赌赢了。

这男人只要睡好了,也就没那么想人了。

……

二楼的浴室里水声哗哗,一楼的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妈正对着砂锅发愁。

锅里是谢砚辞吃了三年的早餐,白粥,还有一碟子看着就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

首长的胃不好,那是战场上落下的病。

加上PTSD导致的厌食,吃什么吐什么,只有这种没滋没味的白粥,偶尔还能勉强灌下去半碗。

“刘姨。”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刘妈的叹息。

刘妈回头,看见姜软软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大白衬衫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哎哟,姜同志,您怎么下来了?饿了?我给您盛碗粥……”刘妈赶紧擦手。

“我不饿。”姜软软走进来,目光在厨房的食材架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首长每天早上就吃这个?”

“是啊,首长闻不得油腥味,一闻就吐。”刘妈无奈道。

“那是以前。”

姜软软走到药柜前,这别院里最多的就是中药材。

她熟练地抓了一把百合,两铁棍山药,又捏了一小撮陈年的老陈皮。

“刘姨,炉子借我用用。”

姜软软没等刘妈反应,直接接管了灶台。

她动作极快,刀工却稳。山药被切成薄如蝉翼的小片,百合洗净,陈皮切丝。

她把那锅煮得半死不活的白粥倒出来一半,加水,重新开火,将食材依次下锅。

刘妈看得心惊肉跳:“使不得啊姜同志!首长最恨粥里乱加东西,上次有个炊事班长加了点肉末,锅都被首长砸了!”

“那是肉末,这是药。”

姜软软神色淡淡,手上动作不停,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砂锅。

“百合安神,山药养胃,陈皮理气止呕。他昨晚发了病,胃里肯定是空的,这时候喝白粥只会反酸,得用这几味东西压一压。”

她说得头头是道,神情专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专业,竟然让刘妈一时忘了阻拦。

十分钟后。

一股子淡淡的清香从砂锅里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香,而是一种带着橘皮清冽和米香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里一暖。

刘妈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味道……竟然不冲?

……

餐厅里,气氛压抑得像个灵堂。

谢砚辞换了一身笔挺的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经过一夜好眠,他眼底的红血丝消退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修罗般的煞气,多了几分禁欲的冷峻。

小张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刚才他看见姜姑娘在厨房忙活,吓得魂儿都飞了。

这要是把首长吃吐了,今天这别院怕是要血流成河。

“首长,吃饭了。”

姜软软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谢砚辞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颜色微黄、还在冒着热气的粥上。

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这是什么猪食?”他声音冷得掉冰渣,“刘妈老糊涂了?”

一旁的刘妈吓得一哆嗦,正要请罪,姜软软却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顺手把勺子递到了他手边。

距离,半米。

她身上的香味先一步钻进了谢砚辞的鼻子,像是一剂强效镇定剂,把他刚升起的那点火气给强行压了下去。

“首长,这是‘药引子’的一部分。”

姜软软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

“我是您的药,我做的饭自然也是药。内服外用,疗效才好。您总不想待会儿去军区开会,半路又头疼想人吧?”

威胁。

裸的威胁。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姜姑娘是在雷区上蹦迪。

谢砚辞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粥上。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在泥潭里泡着了。

可偏偏这女人说话的时候,那股子香味直往他肺管子里钻,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舒坦。

“……牙尖嘴利。”

谢砚辞冷哼一声,抓起勺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小张和刘妈同时闭上了眼,等待着那个熟悉的“滚”字和摔碗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发生。

谢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并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入口绵软,山药的糯和百合的清甜完美融合,最绝的是那一丝陈皮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胃里翻涌的酸气。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抚平了胃部常年的痉挛和抽痛。

舒服。

那种久违的、能感受到食物香气的满足感,让谢砚辞愣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小张偷偷睁开一只眼,随即眼珠子差点掉进眼眶里。

吃、吃下去了?!

不仅没吐,首长的眉心甚至舒展了开来?!

一碗粥见底。

谢砚辞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把空碗往姜软软面前一推。

动作矜贵,语气理所当然。

“再来一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妈嘴巴张成了“O”型,小张更是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三年了!

这是首长第一次主动要饭吃!

这姜姑娘哪是药啊,简直是下凡啊!

姜软软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接过碗转身去盛粥。

不管是多凶的狼,只要管住了他的胃和觉,离变成家犬也不远了。

第二碗粥下肚,谢砚辞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正小口咬着馒头的姜软软。

阳光从侧窗洒进来,照在她那张虽然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祸水潜质的脸上。

她吃相很斯文,两颊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竟然……有点顺眼。

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与这栋充满肃之气的别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谢砚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心里盘算着,既然这药这么管用,那是得好好养着。

回头让人给她弄几身像样的衣服,那件白衬衫晃荡得实在碍眼。

“首长,我吃饱了。”

姜软软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扮演好这一出“贤惠小媳妇”的戏码。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别院早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大门口卫兵焦急的阻拦声和几声极具穿透力的呵斥。

“让开!我看谁敢拦老子的车!谢砚辞那个混账东西在里面藏了人,还不让我这个当爷爷的进去看看?!”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暴躁,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不好!”

小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

“首……首长!老首长的车队已经冲破第一道岗了!说是要来清理门户,带了……带了执法队!”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那种温馨假象瞬间碎了个稀巴烂。

刘妈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满脸惊恐。

谢老爷子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火爆,比谢砚辞还要不讲理三分,最恨的就是大院子弟不知检点、乱搞男女关系。

姜软软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谢砚辞。

这尊大佛要是护不住她,她今天就得被那位老首长当成“狐狸精”给毙了。

谢砚辞拿餐巾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眼底刚浮现的那点温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戾气和护食般的凶光。

啪。

餐巾被重重摔在桌上。

他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直接挡在了姜软软身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来得倒是快。”

谢砚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虽然那是空的,但那股子伐之气却让人胆寒。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身后那个虽然脸色发白、却死死抓着他衣角的。

声音低沉冷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躲我身后。除了我,谁也没资格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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