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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屋里的空气安静得吓人。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谢砚辞没马上睡。

他像只巡视领地的孤狼,把窗户销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漏进一丝光亮,这才回到床边。

那双森冷的眼,扫向了一米二开外的行军床。

姜软软已经缩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个小小的后脑勺。

可那股子混着味的草药香,正不要钱似地往这边钻。

在这充满了铁血肃气的主卧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温柔冢。

“转过去,背对我。”

谢砚辞声音冷硬,像块冻硬的石头。

“不管听见啥动静,不许回头,不许出声。不然明早能不能看见太阳,看你造化。”

被窝里的小脑袋乖巧地点了点,往墙角又缩了几分。

谢砚辞收回视线,和衣躺下。

他没盖被子,右手习惯性地握着那把勃朗宁。

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一米二。

这是他给自己划下的保命线。

闭上眼,黑暗袭来。

那香味确实神了,原本脑子里要把人疯的尖锐轰鸣,慢慢被压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崩了整整三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道口子。

困意像水,瞬间将他淹没。

凌晨三点。

原本安静的主卧里,呼吸声猛地变得粗重、紊乱。

梦里不再是黑,是漫天遍野的红。

炮火把天都烧穿了,焦土味混着人肉烧焦的恶臭,呛得人直反胃。

断胳膊断腿挂在枯树杈上,血水在他脚下流成了河。

“队长!撤啊!中埋伏了!”

“砚辞!别回头!带兄弟们走!”

嘶吼,爆炸,还有钻进肉里那沉闷的噗噗声。

床上的谢砚辞剧烈颤抖起来。

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冷汗瞬间湿透了黑色的背心,顺着岩石般坚硬的膛往下淌。

他在梦里拼命想抓那只手,可抓到的只有一把滚烫的。

悔恨、暴戾,像失控的野兽,瞬间冲垮了那点药香筑起的堤坝。

不够,这味道不够。

太远了!

“呃——”

谢砚辞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睁眼。

那双眼布满红血丝,红得像血,没半点活人气。

在他眼里,这里不是西山别院,是尸横遍野的死人堆。

而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女人,是摸上来索命的敌特!

了他!

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没上膛的勃朗宁被重重砸在床头柜上,红木桌面瞬间被砸出个坑,动静震天响。

下一秒,谢砚辞整个人像头猎豹,卷着一身骇人的煞气,直接跨过了那一米二的生死线。

姜软软是被吓醒的。

还没弄清咋回事,刚撑起半个身子,一股人的热浪混着血腥般的戾气就扑到了脸上。

紧接着,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喉咙。

“唔——!”

巨大的冲力把她按回行军床的木板上,后背撞得生疼。

姜软软整个人都懵了。

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她看清了谢砚辞现在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修罗。

那眼神里没半点人性,只有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意。

他在发病!

比火车上那次严重十倍!

脖子上的手劲大得吓人,肺里的气儿瞬间被挤了。

那是特种兵要命的锁喉手,再加一分力,她的脖子就得像脆饼一样碎掉。

姜软软脑子转得飞快。

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惜命。

这时候挣扎就是找死。

面对一个发疯的兵王,任何反抗都会被他当成敌人,招来更狠的招。

不能动!绝不能动!

姜软软眼底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劲。

既然飘过来的香味压不住他的噩梦,那就只能——下猛药。

她强忍着喉咙快断裂的剧痛,没去掰他的手,反而艰难地抬起两条胳膊。

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黑暗里颤巍巍地伸向那个要她命的阎王。

啪。

她捧住了谢砚辞那张满是冷汗、硬得像铁板的脸。

滚烫的掌心贴上他冰冷的皮肉。

谢砚辞正在收紧的手指,猛地一僵。

在他的作战本能里,没这招。

敌人不会摸他的脸,敌人只会拿刺刀捅他的心窝子。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姜软软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破碎却软得能滴水的声音:

“谢……谢砚辞……”

不是首长,是名字。

她强迫自己往前凑,破了所有的安全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少女特有的热乎气儿,带着那股子浓郁的香,毫无保留地喷进他的鼻腔。

“是我……姜软软……”

“我在呢……没敌人……这儿安全……”

这动静不像求饶,倒像是在哄个做了噩梦的娃,娇媚里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定力。

“呼……呼……”

谢砚辞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那股近在咫尺的暖香,顺着鼻子直冲天灵盖。

像是一瓢清冽的井水,哗啦一下泼进了那片漫天火海的梦里,浇灭了硝烟。

眼前的血色开始退。

手掌底下的触感,不是敌人的防弹衣,是女人细腻温热的皮肉。

谢砚辞眼底的红裂开了一道缝。

那只扣在脖子上的大手,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力道卸了大半。

从锁喉,变成了僵硬的卡住。

“……软软?”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带着一丝迷茫,还有没散净的凶气。

“对,是软软。”

姜软软感觉脖子一松,大口吸了口气,却没敢撒手,反而更大胆地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鬓角。

“首长,您做噩梦了。醒醒,我在。”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想的不是人,是活命。

下一秒,谢砚辞的反应,差点让姜软软下巴掉下来。

他没推开她,也没吐。

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猛地往前一扑。

哗啦——

行军床惨叫一声。

谢砚辞长臂一捞,直接把姜软软连人带被子从行军床上抱了起来。

像抱个布娃娃,动作粗鲁却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急切。

天旋地转。

姜软软已经被他拖上了那张宽大的老榆木床。

“别动……让我闻闻……”

谢砚辞低吼着,脑袋死死埋进了她的颈窝。

这会儿,他哪还有半点京圈活阎王的威风,活脱脱就是个被梦魇折磨疯了的病人。

他贪婪地吸着她皮肉底下的气味,鼻尖蹭过她脖子上细腻的肉,滚烫的呼吸烫得姜软软一激灵。

那种一碰就吐、就晕的怪病,竟然奇迹般地没发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渴求。

好像只有贴着这具热乎身子,只有被这味儿裹严实了,那些惨叫声才会停。

“谢砚辞……”

姜软软腰都要被他勒断了,气儿都喘不匀。

但她没敢动,试探着抬手,在他那硬邦邦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下轻拍,像是按了开关。

谢砚辞像石头一样硬的肌肉,竟然真就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座塌了的山,沉沉地压在姜软软身上。

手脚并用地把人缠住,恨不得把她揉进自个儿身体里。

脑子再次糊涂了,但这次,没血海,没死人。

是一片暖烘烘的、带着香味的云。

半梦半醒间,他喉结滚了滚,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句。

声音轻得只有贴着他的姜软软能听见:

“别走……孤狼……别丢下我……”

孤狼?

姜软软眼皮子一跳。

这是他在部队的代号?还是哪个对他要命的人?

没等她细琢磨,身上死沉的男人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

睡着了。

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谢砚辞,这会儿睡得像头死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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