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屋,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心里那股熟悉的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哭什么?不是要当救世主吗?救世主也会哭?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向我们的房间。
我迅速躺回床上,背对着门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熟睡。
门被轻轻推开,她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然后,她坐了下来。
床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以为她又会开始那些可笑的独白,关于书,关于我的未来,关于她那伟大的母爱。
但这次没有长久的沉默。
她只是伸出手,非常非常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她的手指还在轻微颤抖,指尖冰凉。
然后,我听见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深夜无风的湖面。
她说:
“宝贝,妈妈知道你醒着。”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骤然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藏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以来的表演,那些冷漠,那些故意捣乱,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恶意凝视……
她都看在眼里?
巨大的羞恼和被看穿的恐慌攫住了我,但紧接着,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知道了又怎样?拆穿我啊!骂我啊!像我爸那样打我啊!承认你失败了,承认我就是个无药可救的坏种!
我绷紧了身体,等待着她的怒火,或者崩溃。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依然很轻地捋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
然后,我听到了那句话。
那句让我构筑了多年的、冰冷坚硬的内心堡垒,骤然裂开一道缝隙的话。
她说:
“但没关系。”
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叹息,却又蕴含着某种钢铁般的柔软。
“这是妈妈的选择。”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这是妈妈的选择。”
短短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我死死封闭的心门上。
没有指责,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要求我回应。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知道我醒着,知道我所有的冷漠和恶意,但她依然选择留在这里,选择承受这一切,选择……爱我?
凭什么?
凭什么在看过我最不堪、最恶毒的一面后,还能说出“没关系”?
凭什么她要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却把这种牺牲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选择”?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激烈的情绪在我腔里冲撞。
不是,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的东西。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我不敢深想的、名为“恐惧”的东西?
恐惧什么?恐惧她的坚持是真的?
恐惧我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