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咬住牙关,才能不让自己的颤抖泄露出来。
我必须更冷漠,更无情,才能对抗这突如其来的、让我方寸大乱的冲击。
那晚之后,我对她的态度变本加厉地恶劣。
她省下半个窝头给我,我当面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她熬夜在油灯下给我缝补一件捡来的、相对完好的旧衣服,我第二天就用剪刀把它剪成碎片。
她试图教我认几个简单的字,我故意把墨汁打翻,泼了她一身。
每一次,我都用最冰冷的、带着恨意的眼神瞪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可她眼里的光,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熄灭。
她会在看到被碾碎的窝头时,怔一下,然后默默扫净,低声说:“是妈妈不对,下次找点更好的。”
她会在看到剪碎的衣服时,轻轻吸一口气,把碎片拢在一起,摸摸我的头,“宝宝不喜欢这个花色,妈妈记住了。”
她会在被泼了墨汁后,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去清洗,背影依然挺直。
她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包容。
一种深刻理解了所有黑暗之后,依然选择面向光明的疲惫的坚韧。
这比任何怒吼和殴打都更让我难以忍受。它像软刀子,一点点割着我心上那层厚厚的痂。
我爸的暴力仍在继续。
有一次,他嫌妈妈做的菜太淡,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鲜血直流。
她晕过去好几分钟。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她刚刚偷偷塞给我的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果糖。
糖纸在我掌心被捏得皱成一团,黏腻的糖汁渗出来。
那一刻,看着她惨白的脸和蜿蜒的血迹,我喉咙发紧,第一次没有感到“快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我爸骂骂咧咧地出去了。我慢慢挪到妈妈身边,蹲下。
血还在流,糊住了她半边脸。她的睫毛在颤动,很微弱。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她没受伤的那边脸颊。冰凉。
她忽然动了动,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对上我的。然后,她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她在对我笑。
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尽管满脸血污,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一个安抚的、仿佛在说“别怕”的笑容。
我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膛。
我踉跄着后退,逃回了房间,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
掌心的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一片。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对我说话。
只是安静地躺在旁边,呼吸微弱。
我睁着眼睛,在浓重的黑暗里,第一次没有去想如何让她更痛苦,而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染血的笑容。
“这是妈妈的选择。”
这句话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伴随着那个笑容,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好像……有点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我感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