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一大清早的，嘴里就不能积点德？”
一道清亮、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突然了进来。
田娟和李大娘回头一看，脸色顿时有些讪讪的，嘴也闭上了。
只见不远处的石榴树下，走过来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整洁列宁装的年轻嫂子。
正是住在前排的军医家属，李雨春。
她虽然年轻，但却是部队医院的护士长，平时为人爽利，又是部身份，就连她婆婆桂花婶平时在家都得听她的。
“哎哟，是小李啊。”田娟尴尬地赔笑，“我们这就是闲聊……”
“闲聊？”李雨春冷哼一声，眼神凉凉地扫过两人：
“田嫂子，上次在水槽边我就听见你编排人家姑娘，今儿还没完没了了？李大娘也是，你自己活不行被辞退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倒怪起人家小姑娘穿得太好了？”
“我觉得这姑娘穿得挺好。净净、利利索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咋的？非得穿得跟要饭似的才叫本分？那是给咱们军属脸上抹黑！”
田娟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不甘心就这么被一个小辈训斥，刚想梗着脖子回嘴：“李雨春，你这话说的！我们也是为了霍师长的名声……”
“嫂子这话说得不对。”
一道柔柔弱弱，却格外清晰的声音打断了田嫂子的狡辩。
众人一愣，只见一直低着头不敢反抗的江柔，此刻竟然抬起了头。
江柔的眼圈还是红的，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未的泪珠，看着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需要人保护的模样。
可此刻她却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和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了李大娘和田嫂子。
“李大娘，田嫂子。我知道我是农村来的，比不得各位嫂子见多识广。”
她先是示弱，把姿态放得很低，让周围的人挑不出毛病。
刚才田雨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江柔心里那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一下，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村里任人打骂的小丫头了。她是凭本事吃饭的，她身后站着的是霍师长，现在还有了李雨春同志撑腰。
她知道，要是今天不吭声，以后在这个院里，谁都能上来踩她一脚。
江柔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在李雨春身侧。她神色平静，却字字诛心：
“我来之前，村支书在广播里天天教导，军民是一家，劳动最光荣。我在霍首长家活，凭力气吃饭，怎么就成了你们嘴里的不安分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满脸不屑的女人，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可刚才听两位嫂子的意思，霍首长给我买件像样的衣服，体恤下属，这就叫心术不正？首长让我穿得体面点，注意卫生和形象，这就叫不清不楚？”
江柔越说越顺，脑子里回荡着以前在村里听到的那些批斗词，现学现卖，竟然无比顺手：
“那按你们的说法，首长是不是非得让我穿得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才叫作风正派？非得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霍师长苛待劳动人民、剥削保姆，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一样，你们才满意？”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性质完全变了！
“哎哟！你这死丫头胡说什么！谁说剥削了！”
在那个年代，剥削、地主老财，这几个词那是能把人压死的五指山！
田娟吓得脸都绿了。
在大院里嚼舌是一回事，可要是跟这种词沾上边，那可是要挨批评的！搞不好自家男人的前途都得受影响！
“我当然知道嫂子们没这个心。”
江柔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话不是她说的：
“可这话要是传出去，让大院外面的老百姓听见了，误会了首长，以为咱们军区大院里还搞阶级压迫，这责任……谁担待得起呢？”
这一贬一抬，是把她们架在火上烤啊！
“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了！小小年纪嘴这么毒！我们一把年纪的老婆子说不过你，不跟你计较！”
李大娘脸色惨白，到底是心虚，哪还敢再多嘴一句。她生怕再说下去，自己就要被打成破坏军民团结的典型了。
拉着早就吓傻的田娟，她拎着菜篮子就跑，比兔子还快。
见没热闹看，而且话题变得有点危险了，旁边三三两两围着的邻居们也赶紧散开，各回各家，继续忙自己的事。
啥？她们刚才围观起哄了？她们心虚？
那不能够。她们啥也没啊，又不是她们欺负的江柔那小保姆，那是田娟嘴欠，关她们啥事。
人性的趋利避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那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李雨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江柔。
小姑娘斯斯文文的，虽然发丝有些凌乱，眼眶还红着，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株在风雨中不肯弯腰的小白杨。
于是眼里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行啊妹子，看着软绵绵的，没想到骨头还挺硬。刚才那句苛待劳动人民用得好，把她们吓得脸都白了！”
“我还以为你是好欺负的呢，没成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
江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刚才那是被急了，这会儿松懈下来，手心还有点冒汗：
“我也是……也是在乡下听人批斗学的，仗着嫂子你在，我才敢说的。不然我哪敢……”
“这就对了！”
李雨春语气爽朗，像是看着自家的妹子一样亲切：“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这人呐，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立得住，她们越不敢把你怎么样。”
说着，李雨春吸了吸鼻子，笑道：
“刚才早上我就闻见香味了，是你做的盒子吧？那味道真绝，我在医院值了个大夜班，都快被你馋坏了。改天我有空，非得来向你讨教讨教手艺。”
“谢谢嫂子。”江柔感激地点头，“嫂子你要是不嫌弃，锅里还有两个热乎的……”
“这回就算了，我得回去补觉。记住啊，以后就这样，腰杆挺直了！”
李雨春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潇洒地走了。
看着田雨离去的背影，江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微风吹过，吹了她额角的汗珠。
她低下头，重新将手伸进那盆已经有些凉了的肥皂水里，用力地搓洗着被单。
“哗啦——哗啦——”
有节奏的水声在院子里回荡。
江柔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原来，反抗也没有那么难。
只要自己立起来，问心无愧，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人，其实也就是纸老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