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去上学了，小楼里安静了下来。
江柔收拾好厨房，挎着竹篮子，穿着这身新衣裳出门。
走去副食店的路上，晨风吹过，这回她穿着得体的衣服，才敢环顾四周看看环境。
穿越熙熙攘攘的人流，江柔头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来到了城里。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清脆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看见一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呼啸而过。
理发店、副食店、还有国营饭店，各种店铺眼花缭乱的，饭店门口的大黑板上写着今供应肉包子和油条。
那股子刚出锅的面香裹着肉味儿，霸道地钻进鼻子里，馋得路过的小孩走不动道。
江柔下意识地停了停脚，眼神在那冒着热气的蒸笼上黏了一瞬，暗暗在心里吞口水。
等她以后攒够了钱，也来这就着豆浆吃两个大肉包，吃一个，扔……不行，扔了可惜，打包一个！
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大饼，江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赶紧往前走。
此时正是买菜的高峰期，副食店里人挤人。
江柔刚走到蔬菜摊前，正在称重的大娘眼睛就亮了，手里那杆秤都忘了提：
“哟！闺女，买点啥？今儿这身衣裳可真俊啊！”
江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大娘，我买两斤豆角，再来把小葱。”
“好嘞！”大娘一边利索地抓菜，一边忍不住多看了江柔两眼，眼里全是惊艳和羡慕：
“瞧这衣服，白得跟雪似的。这商场里卖的成衣都没你这一身看着板正。你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还是文工团的？”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嫂也跟着搭茬：
“是啊，这姑娘看着就文气。你在哪上班啊？”
被人围着夸，江柔脸颊微红，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大娘，我不是大学生，我是给前面大院霍首长家做保姆的。这衣服是我自己扯布做的。”江柔大大方方地承认。
“保姆？”卖菜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乖乖，现在的保姆都长这么俊啦？而且这手艺是真巧，这针脚细得跟机器踩出来的似的。我看啊，谁以后要是娶了你，那才是有福气呢！”
“就是就是，人长得美，手还巧。”
江柔提到婚事，羞红的摆了摆手，拿起菜就打算走了。
见江柔要走，那卖菜大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江柔的袖子，眼神热切起来：
“哎，闺女，你先别走！既然你会做衣服，那你……你会绣花不？”
江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一点，以前在老家，鞋垫、枕套都绣过。”
“那太好了！”王丽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是这么回事，我闺女下个月就要出门子了，我想给她置办两对红枕套，图样我都想好了，就要那个鸳鸯戏水和并蒂莲。但这城里的裁缝铺排队都要排到明年去了，我又老眼昏花的做不了细活……”
王丽期待地看着江柔，试探着问道：
“闺女，你要是愿意，能不能帮大娘这个忙？布料和针线我都备好了。我不让你白，我给你两块钱的手工费，咋样？”
两块钱？！
江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心跳都漏了一拍。
在老家，她没没夜地纳鞋底，换来的钱一分落不着手里。在霍家活虽然有工钱，但能多几块总是好的。
这两块钱，可够买好几斤肉，或者是好几尺布了！
江柔从没想过给人缝衣服也能挣钱。
“大娘，两块钱太多了……”江柔有些不敢置信。
“不多不多！裁缝铺要价更黑呢！只要你绣得跟这衣裳一样好，大娘乐意给！”王丽豪爽地说道，“你要是答应，明儿早起买菜，我就把布料给你捎来？”
“行！大娘您放心，我肯定给您绣得漂漂亮亮的！”
江柔重重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单生意。
回来的路上，她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想，首长说得对，人确实要穿得体面些，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回到家后，把菜放好，江柔开始拆洗被褥。
她找出了家里最大的那个搪瓷盆，接了满满一盆水，放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
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江柔小心翼翼地挽起新衬衫的袖口，折了好几道，生怕弄湿了这金贵的料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利落地拆的被面，浸在肥皂水里揉搓，泛起大团大团洁白的泡沫。
因为心情好，她活也更有劲儿，眉眼间舒展着，透着股平里没有的鲜活气。
然而，这大院最大的问题就是篱笆太通风，人杂话多。
尤其是田娟，打心里觉得江柔不正经，一直盯着这边往里瞅。
一门心思想要找到她乱搞的证据，好给她撵出去。
田娟正扫着地，胳膊肘狠狠捅了捅身边的另一个老妇人，示意她往那边看。
“李大姐，你看，把你顶下去的就是这丫头吧？前两天还装得楚楚可怜的，今儿这怎大变样了？”
站在田嫂子身边的，正是被霍辞舟辞退的前保姆李大娘。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李大娘看着江柔那一身光鲜亮丽的的确良衬衫，再看看自己这粗布衣裳，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全然忘记自己偷摸的从霍家捞了多少好处和油水。
“哼，我就说嘛！”
李大娘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院都听见：
“我就说霍首长怎么突然嫌弃我做饭不好吃了，非要赶我走，还说啥看我年纪大了怕累着！”
“搞了半天，是嫌我这张老脸不养眼啊！你瞧瞧人家，这一身穿戴，哪像是来粗活的？分明是来当少的！”
“可不是嘛。”田娟撇着大嘴，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江柔那细腰上刮来刮去：
“你看那是的确良吧？好家伙，这一尺布可得不少钱。咱们自家过子都舍不得穿，她倒是大方，穿着去洗被套。我看呐，这心思怕是全花在怎么勾引男人上了，不然霍师长能给她买这么好的衣服？”
“咱们大院里最讲究作风。”李大娘接茬道，“这种心术不正的狐媚子，把大院搞得乌烟瘴气的，我看她在霍家也长久不了！”
两人的声音不加掩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叫。
江柔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只是想穿得净净、不给首长丢人，怎么在田嫂子嘴里，永远都跟勾引男人脱不开系呢？
田娟越说越起劲，江柔几次三番想张口解释，都被她更大的嗓门盖住，本没机会反驳。
她甚至觉得光俩人说不过瘾，还得拉着大伙儿一起来看看。
“哎！桂花婶！刘大妈！别急着回去做饭啊！”
田娟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巷子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军嫂招手，那架势像是在招呼人看猴戏：
“快来看看！咱们大院这保姆洗个被罩子，还得穿的确良出来显摆，这是不差钱哪？”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只是路过的人也都停下了脚，甚至有那好事的，专门端着饭碗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一道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江柔身上。
有好奇的，有鄙夷的，也有纯粹看笑话的。
江柔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间，周围明明是开阔的院子，她却觉得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她想端起盆走，可那浸满水的被子重得很，她一时半会儿本收不起来。
“啧啧，你让人家看啥呀？”李大娘见人多了，更是来劲，故意往前凑了两步，那双还在择菜的脏手就要往江柔身上伸：
“来，让大娘摸摸，这的确良是不是真的那么滑溜？别是什么透肉的料子吧？”
“别碰我！”
江柔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腰重重地撞在水龙头上，疼得她眉头一皱。
“哟！还躲呢？”田嫂子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这身子骨金贵的，碰都碰不得。我看啊，这就不是来活的命，这就是来给咱们添堵的！”
周围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
江柔孤零零地站在水池边，手里死死攥着湿漉漉的被角，指节泛白。
“行了！一大清早的，嘴里就不能积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