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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就在这时,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丁零零——丁零零——”

江柔赶紧擦了擦手,跑进屋里。

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江柔有些犹豫。这电话平时除了首长,很少有人打进来。

铃声响得很执着,江柔怕是部队上有急事找首长,不敢耽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听筒:

“喂……这里是霍首长家。”

“是江柔同志吗?”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大嗓门,而是一个年轻女接线员冷冰冰、公事公办的声音:

“我是师部总机。有红星公社打来的长途电话,说是找你的,说是你母亲。要接进来吗?”

江柔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脸刷地一下白了。

“喂?江柔同志?”接线员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我。麻烦您……接进来吧。”江柔的声音都在发抖。

咔哒一声,线路接通了。

紧接着,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那个熟悉的、仿佛自带扩音器的大嗓门瞬间穿透了耳膜:

“喂?!喂?!有人没!是柔丫头不?说话呀!这洋玩意儿咋没声儿呢!”

江柔拿着听筒的手猛地一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窗,生怕这声音传到大院里去。

“娘……是我。你能听见吗?小点声……”

她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满是乞求。

“死丫头!我就知道你在!”

王翠芬一听见闺女的声音,嗓门更大了,完全不懂什么叫电话礼仪,只以为隔着几百里地得靠吼才能听见:

“你个没良心的!进城都几天了?也不知道往大队部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要不是二柱子也是当兵,给了我这个号码,我还找不着你呢!是不是进了城就把你娘给忘了?”

江柔只觉得脸上辣的。

原来是二柱子……二柱子是村里唯一当兵出来的,没想到娘竟然求到他那儿去了,还要到了部队总机的号码。

这下好了,不仅总机班知道了,连二柱子都知道她娘追着要钱了。

“没……我没有。”江柔急得额头冒汗,“首长家里忙,我……”

“少跟我扯那没用的!”

王翠芬本不听她解释,“我听二柱子说,那是大师长的家,住小洋楼的!人家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

“娘……我才刚来,还没发工钱呢。人家都是满一个月才给钱的。”

“放屁!还没发?”

王翠芬语气立刻变得尖刻起来,“你弟马上就要交学费了,家里那头老母猪也不下,还得买豆饼催,哪哪都要钱!你既然在大首长家活,手里能没点油水?你跟那个首长说说,让他先预支你俩月工钱寄回来!”

“娘,这怎么行……”

江柔急得快哭了,手里死死攥着电话线,“这是部队,是有纪律的。我才了三天,哪有张嘴就要钱的道理?要是让首长知道了,会觉得我不懂规矩,要把我赶走的……”

“赶走?他敢!”

王翠芬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江柔,你弟可是咱们老江家的独苗!你这当姐姐的,要是不帮衬着点,你就是丧良心!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那都是你弟的福气!”

“你别以为隔着电话我就治不了你。那个接线员姑娘刚才可告诉我了,你在那个什么师长家住着呢。”

王翠芬图穷匕见,透着股农村泼妇特有的狡黠和狠劲: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么寄二十块钱回来,要么……我就坐车去城里找你!”

“我就去那个部队大门口,去那个总机班门口哭去!我就说大首长家的保姆是个不管亲娘死活的白眼狼,我看那个首长还要不要脸面,还敢不敢用你!”

“我不去也行,看你表现。”

听筒里传来王翠芬粗重的呼吸声,她在等着江柔像以前一样哭着求饶,等着这个软柿子闺女乖乖就范。

然而,电话这头,江柔并没有哭。

她那只握着听筒的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那是因为气愤,而不是恐惧。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大院门口,那是哪怕只有一只鸟飞过都要被盘查的岗哨,那是背着真枪实弹、一脸肃的警卫员。

江柔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逃出来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吃人的家里逃出来,凭什么还要被这只吸血鬼隔着几百里地吸骨髓?

她要是这次软了,给了这二十块,下个月就会有三十块、五十块,直到她再次被卖给哪个老鳏夫换彩礼为止。

江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甚至轻柔得让人心惊:

“行啊,娘,那你来吧。”

电话那头的王翠芬明显愣住了,像是被噎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你来吧。”

江柔语气平缓,像是在说着什么家常话,可话里的内容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娘,你没出过远门,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区,是军事重地。”

“门口站岗的哨兵,手里拿的可不是烧火棍,那是上了膛的机关枪。你以前不是最怕公社抓人吗?这里的规矩比公社严一百倍。”

“你……你吓唬谁呢!”王翠芬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还是硬撑着,“我是你娘!我找我闺女,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你是我是娘没错,可哨兵不认识你啊。”

江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大院里住的都是大首长,最怕的就是特务和坏分子。你穿得破破烂烂,要是敢在门口撒泼打滚、大吵大闹,你觉得人家会听你解释吗?”

“人家只会把你当成是来捣乱的坏分子,或者是想搞破坏的疯婆子。到时候都不用首长发话,警卫连直接就能把你扣下,关进小黑屋里审个三天三夜。运气不好,要是把你当特务毙了……”

江柔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意:

“娘,你这辈子还没坐过大牢吧?你想来试试吗?”

“你、你个死丫头!你敢咒我?!”

王翠芬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却掩盖不住那股透入骨子里的恐慌。

她是个没见识的农村妇女,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更别提还是拿枪的当兵的。被江柔这么一吓唬,她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以前村里批斗坏分子被五花大绑的画面,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我不是咒你,我是在教你规矩。”

江柔握紧了听筒,指节泛白,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强硬:

“我在霍家活,凭的是我的力气和手艺。我不偷不抢,首长赏罚分明。你要是敢来闹,我就敢跟首长说我不认识你,说你是人贩子。到时候你看首长是信我这个把他家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保姆,还是信你个在大门口撒泼的疯婆子。”

“你——你——反了天了你!”王翠芬气得直哆嗦,却半天骂不出一句整话来。

“还有,钱没有,一分都没有。”

江柔最后下了通牒,“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了。这是首长的专线,要是让首长知道你没事扰部队,到时候一个电话打到公社,哪怕你在红星大队,也得被拉去学习班改造!”

说完,江柔本不给王翠芬再骂人的机会。

“咔哒。”

她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有些意外、甚至带了一丝赞许的声音:

“江柔同志,通话结束了吗?那我拔线了。”

显然,刚才那番话,接线员都听到了。但这一次,没有那个冷冰冰的警告,反而多了一分客气。

在这个年代,这种敢于和封建家长作斗争、维护部队秩序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麻烦您了。”江柔轻声说道。

放下电话,江柔一直挺直的背脊这才松懈下来。

她身子一软,顺着桌沿滑坐在地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她从来没敢这么跟娘说过话,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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