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相的裂痕
傅承聿在小城的酒店套房里整整待了三天。
这三天,他不眠不休,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大部分时间只是枯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B超报告单复印件。眼底的血丝汇聚成一片骇人的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颓败而压抑的气息中,与往那个矜贵冷峻的傅氏掌权人判若两人。
林诚守在门外,心惊胆战,却不敢轻易打扰。他从未见过傅承聿如此模样,仿佛整个人的精神支柱都在看到那张B超单的瞬间,轰然倒塌。
第四天清晨,套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傅承聿站在门口,依旧穿着三天前那身皱巴巴的衬衫西裤,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偏执的光。
“回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诚一愣:“傅总,这边的搜寻……”
“暂时收缩范围,转入地下,继续秘密调查她可能的去向,特别是周边更偏远的城镇。”傅承聿打断他,眼神冰冷而锐利,“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有些疑团,他必须回京市才能解开。有些账,他必须回去清算。
温情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离开?仅仅是因为他的冷漠和苏晚晴的挑衅?那份深植于他内心的、对苏晚晴基于“救命之恩”的特殊情感,其基是否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
那个雨夜,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模糊的身影,与温情离开时决绝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不断交错。一种可怕的、他一直以来拒绝深想的可能性,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心间。
三个小时后,傅承聿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婚房,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城西别墅。
苏晚晴听到汽车引擎声,欣喜地迎出来。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条柔美的白色长裙,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承聿哥!你回来了!”她笑容甜美,想要像往常一样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傅承聿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碰触。
苏晚晴的笑容僵在脸上,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她仔细打量傅承聿,被他憔悴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更被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审视的冰冷所震慑。
“承聿哥,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出差太累了吗?”她强作镇定,语气充满了关切。
傅承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她,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晚晴,我再问你一次。当年在乡下外婆家,那个夏天,我发烧受伤,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每一个细节,再说一遍。”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沉。又是这个问题!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起这个?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她掐了掐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承聿哥,你怎么又问这个?我都说过好多遍了呀。那天你偷偷跑去后山玩,从山坡上摔下来,磕破了头,还发烧了。是我发现你不见了,去找你,把你拖到山神庙里避雨,用我偷偷摘的草药给你敷在伤口上,守了你一夜……后来雨停了,大人才找到我们。”
她叙述流畅,细节清晰,和过去无数次的说辞一模一样。
傅承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越来越冷。以前,每次听到这个“救命之恩”的故事,他都会对苏晚晴心生怜惜和感激。但此刻,在经历了温情离开的打击,在反复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后,这个故事听起来,却充满了刻意和虚假。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山神庙?”傅承聿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声音低沉,“哪个山神庙?庙门口有什么特征?”
苏晚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带着几分娇嗔:“哎呀,那么久的事情了,我当时也小,吓都吓坏了,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好像……好像门口有棵大树吧?对了,承聿哥,你这次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突然……”
“我遇到温情了。”傅承聿忽然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苏晚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声音都变了调:“情情?!你找到她了?她……她在哪里?”
她的反应,不是惊喜,不是好奇,而是……惊恐。
傅承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心中的疑云,变成了几乎可以确定的猜测。
“她走了。”傅承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但是,她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这个。”
他没有拿出B超单,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粉色草莓发卡。那是他手下在清理温情租住屋时,在角落发现的,可能是她不小心遗落的东西。
这个发卡,很旧,很普通,是十几年前小女孩流行戴的那种。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发卡,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傅承聿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死死盯着那个发卡,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高烧迷糊中,不是苏晚晴那张柔美的脸,而是一双清澈的、充满焦急和关切的眼眸,小女孩柔软的指尖,笨拙地拿着草药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很疼,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还有,她头发上,似乎就戴着这样一个……粉色的、草莓形状的发卡?!
而苏晚晴,在看到那个发卡的瞬间,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心虚!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个反应!就是这个反应,让傅承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真相,如同被惊雷劈开的夜幕,露出了狰狞而残酷的一角。
傅承聿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苏晚晴。他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苏晚晴,告诉我实话。当年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你?”
“或者说,你偷了谁的人生?顶替了谁的位置?”
苏晚晴被他眼中的气和洞悉一切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不……承聿哥,你听我解释……是我!救你的人是我啊!是温情!是温情她骗你的!她嫉妒我!她想抢走你!她……”
她的狡辩和攀咬,在傅承聿冰冷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傅承聿不再看她,他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草莓发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他一直认错了人。
他放在心尖上感激、呵护了这么多年的“白月光”,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而他真正辜负、伤害、走的那个……才是他苦寻多年、真正应该珍视的珍宝。
巨大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悔恨,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温情那双清澈的、偶尔会流露出与记忆中小女孩神似的眼睛;想起她每次听到苏晚晴名字时,那微不可查的黯然;想起她离开时,那平静却绝望的眼神……
他都对她做了什么?!
傅承聿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晚晴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他现在必须立刻找到温情!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跪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谅。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爱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
只有那个叫温情的女人。
可是……她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吗?
傅承聿不知道。他只知道,就算用尽余生,爬着去求,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追妻火葬场的烈焰,终于烧到了真相的核心,也将傅承聿的灵魂,灼烧得千疮百孔。